她曾向她展示这条路上的荆棘与花草,牺牲与渴望,大海与水滴。
一瞬间,阿诺读懂了她的疲惫、无力,以及她对塔站的担忧与最后的祝词。
——我不是一个好的组织者。
——我只是个殉道人。
三根火柴都熄灭了。
“我已尽力。”
旁边拿着电子面板的造福队员,似乎一句话已经重复了很多遍:“非法组织的通行口令?”
“我们口口相传。”
阿诺在心里轻轻答,明白了。
她转头就走出最里层。
我们口口相传,我们是大海里的水。
人群窃窃私语,一天一夜过去,提雅没有交代任何东西,她的父母分别接受审查,她的父亲只过来看了她一眼,母亲主动要求探视五分钟。
阿诺回想起来,提雅对每一个来妇幼保健委员会的女人都说“家庭”已经过时了,但她明显不是从冰冷的“组织”中长大的。
她的母亲被勒令坐在她面前两米开外,没有哭出声,只有泪珠一串串掉着,所有的颤音都闷在喉咙里。
“你说啊,还有人的,你说,妈妈替你交检举报告……”
她可以积极举报获得减刑。
大家都这么做,都是伥鬼,坐着跷跷板,面无表情。
提雅也面无表情。
她第一次没有笑。
粉红的面颊上流露出真切的悲伤,嘴角顺从引力往下,她露出了深藏二十年的难过。
又拿手掌蹭了下脸,似乎想尽力留下一个笑,维系最后的体面。
“我没事儿的,我挺好的。我走了。”
她母亲爆发出一声哭喝。
她都没有说。
人生最后的一点时光里,她仰头,不似等待死亡,像等待一声号角。
她的眼里,有成群的乌鸦与蔷薇,和一颗糖晶。
阿诺有一种预感,她要做出点什么。
监刑人过来推开了平头房门,打开了她的镣铐。
“3071031486,红色指数97,你被判处在电椅上接受死刑。”
阿诺在人群后方,爬上了墙体的护栏,遥遥注视铁网内平头房唯一的一扇小窗。
天花板上垂下一根黑色的电线,吊着钢盔一样的东西,里面放置的是干海绵,这将带来更长的时间和更多的痛苦,行刑过程中全身会冒出白烟,皮肉被烤焦,最后头会烧起来,这种不人道的做法是红色指数低于三位数犯人的附加惩罚。
电椅旁拉闸电箱表盘上标注了头部遭受的电压,那里是5083伏。
稀薄的阳光洒下来,在街角滚落一地的垃圾堆上,光慢慢染上灰白。
金黄黯淡了,粉红湮灭了。
她最后望了一眼这个世界,多摩亚墙下的罗兰。
她脱下了衣服。
她走向了刑室。
文明在织物的剥离下化作飞灰,文明又在赤身胴体时轰然重建。
救援
◎唯一遗憾的是阳光过于吝啬,未进一寸。◎
人群对那一具身体爆发出哄声。
阿诺不由自主地笑了。
那日她在妇幼保健讲座最后一排被迫用力鼓掌,也预想过要这样一个巴掌狠狠扇在讲师的脸上,打在“赤身是污秽的!”的狂热呼叫中。
先一步打上去的居然是提雅。
行刑人胡乱地给她裹上黑头套,遮盖了她的头发和脸颊,但埋不住洁白而舒展的躯体,和新添的青紫肿痕。
她便要污秽又美丽。
唯一遗憾的是阳光过于吝啬,未进一寸。
观刑后,人群三三两两,像啃食完白鲸的螺虾,意犹未尽散去了。
回宿舍途中,阿诺遇见了靠在墙根的卡沃得。
“我以为你会自责。”卡沃得垂着脑袋,手里夹着烟头,烟雾从他鼻孔里丝丝缕缕游出来,“跟你有牵扯的人,都没什么好下场。”
“你是想说是我带来的霉运么?”
“没有这个意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