的脑中一闪而过,他并未开口。
因为,他大抵是理解师兄心中所想的。
颍川荀氏本就名满天下,族内子弟繁盛,遍地芝兰玉树,才华横溢之辈不知凡几。
这般的底蕴与声望,若是族中子弟尽数入仕,朝堂之上,怕不是要有一半的官员都要与“荀”字有关。
若是只论才干,这些人悉数入朝为官无可指摘,但那样一来,荀氏一族便会成为新朝势力最为庞大的士族。
甚至比当今的外戚杨氏还要如日中天。
以一姓之盛,凌驾于国祚之上,是很大的危害,必须阻止。
这是他与师兄达成共识的想法。
所以,师兄让荀氏选择了急流勇退。
陈襄自己便是出身颍川陈氏这般的士族,他比任何人都清楚,“急流勇退”这四个字背后,需要何等的气魄与决断。
不是一个人的退让,而是一个家族的沉寂。
……是无数荀氏子弟,将满腹经纶与一身抱负,都尽数敛于袖中,藏于乡野。
这些年来,荀氏在朝中只有师兄一人,地方上的势力也收缩得寥寥无几,甚至族中子弟近乎放养,这点从荀凌的身上就能看出来。
在他们少时,都是要被紧抓学习,君子六艺样样都不能落下,还要时常跟随长辈参与各种清谈会,拜师造势。
虽说现在乃是新朝,不比他们从前,但其他家族之人,哪个不汲汲营营地钻营,为自家后辈铺路,恨不得家族的权势能绵延百代,千年不倒?
“师兄。”
陈襄忽然轻声开口,“你惋惜么?”
荀珩的动作轻柔,不疾不徐。
“为何惋惜?”
“荀氏子弟,才学出众者甚多。”陈襄低声道,“他们本该有大好前程。”
荀珩淡淡道:“仕途并非唯一的前程。著书立说,亦可流芳百世。躬耕田亩,亦能安身立命。”
“只要心有归处,何处不是前程?”
陈襄沉默着,没有再说话。
他知道,师兄说的没有错。
可这世上,又有几人能真正勘破“名利”二字?
除了师兄,这世间,还有哪家士族子弟能有这般胸襟,能深明大义,做出如此决断么?
陈襄抬眼,将目光落在师兄的脸上。
皎如玉山映月。
对方的目光正专注地落在他微湿的发间,带着一种近乎神圣的耐心。
他心中某个地方,忽然就这么塌陷了下去。
无论是上辈子,还是这辈子,那些蝇营狗苟、满心算计的士族都是他的心腹大患,让他不胜其烦。
再看眼前之人。
即使陈襄目标坚定,从无惘然,但在这一瞬间,他的脑海当中却冒出了一个荒唐又真切的念头。
要是这世上没有那些乱七八糟的人就好了。
……要是,只有他和师兄就好了。
陈襄被自己这个不切实际的想法惊得一怔。
随即摇摇头,将那荒唐的念头连同那瞬间的失神一并抛去。
就在他出神的这一会,他的头发已经被擦得半干了。
荀珩放下沾染了草木清香的布巾,转身拿过一旁整齐叠好的纱衣。
轻薄柔软的衣料拥到陈襄的身上,盖住了他袒露在外的肌肤。
陈襄下意识地拢了拢衣襟,指尖触碰到微凉的布料,以及残留其上的、属于另一个人的一点温度。
“益州路途遥远,山路难行。”荀珩开口,声音缓缓道,“此去万事小心,不可逞强。”
话语里没有催促,也没有提及归期。
只是最平淡不过的嘱咐。
可就是这平淡的嘱咐,却像是一根细细的丝线,一直牵到陈襄的胸腔当中,牢牢地系在了他的心上。
他忽然意识到了师兄那一句未曾说出口的话。
——我会在家里,等你回来。
第69章
将与杜衡的回信写好,交由信使寄出,翌日天色微明,便是启程之时。
长安城的清晨带着一层薄薄的湿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