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汛之时,濮水上涨,河堤有溃决之险。衡与民同劳,身负草袋,脚踏泥泞,凡三日,终使大堤稳固,护得一县安宁。虽身心俱疲,然见百姓得以保全家园,心中甚慰。”
对方的字里行间,有治一县亦不易的深切感慨,亦有一种昂然意气。
“初离长安,尚有迷惘。然今俯察民情,仰观天时,方知‘民为邦本’四字之重。每见田间新绿,百姓欢颜,便觉此身虽苦,却不负圣贤之教,俯仰无愧于心。”
“昔日与兄论道,尚觉纸上谈兵,今日方知,行之,方为大道。衡愈觉,昔日之选并未行差踏错。”
“愿与陈兄偕行于正道,幸甚!”
陈襄的唇角向上,勾起了一抹淡淡的弧度。
他就知道,并没有看错对方。
杜衡其人,品行端方,才学出众,更为重要的,是对方肯俯下身子,踏实做事。
比朝堂上那些夸夸其谈,尸位素餐之辈,要强上何止百倍。
他当初嘱咐过对方,若在任上遇到什么难处可来信问询。果然,第三页的信纸上,就写了一些对方治理时遇上的难题。
其中着墨最多的,便是关于河堤之事。
“今岁雨水较往年丰沛,河水时时暴涨。春汛之后,堤坝虽经修葺,然衡心中终是惴惴,不知陈兄可有良策教我?”
陈襄看着信纸的字句,陷入了沉思。
确实,今年的天气有些反常。
酷暑难当,暴雨也下得比往年更为频繁猛烈。
就在昨日,长安还刚下过一场倾盆大雨,将整个天地都浇得透湿。
今日好容易放晴,他才得了这么个空闲出来沐发。
濮阳地处黄河下游,河道变迁不定,自古便是水患频发之地。治水防汛,确实是地方官员的重中之重。
杜衡因一时安稳而懈怠,有此远见,确实心性沉稳。
水利一事么……
陈襄在心中默默思忖着该如何回信,才能将他头脑中那些治水之法,用对方能听懂、能施行的方式阐述出来。
疏浚河道、加固堤坝是最基本的。
如何勘测,如何选材,如何调动民力,其中亦有章法。
他想得太过入神,以至于差点忘记其他人。
直到一点微凉的触感拂过陈襄的耳廓,带来一阵细微的,几乎要让人战栗的痒。
陈襄回过神来,控制住下意识想缩起脖子的动作。
是师兄在为他擦拭头发。
“谁的信?”
荀珩清冷如玉石相击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
“一个小辈……”
陈襄声音一顿,忽然想起他似乎还未跟师兄说起过杜衡。
于是他来了兴致,侧过脸去,兴致勃勃地跟师兄分享起来:“此人名为杜衡,字居正,年纪虽轻,但品性端方,才器过人。”
“对方出身零陵杜氏,先前与我一同入京赶考,会试排在第十五名,已是极好的名次。”
陈襄的话语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欣赏,像是在炫耀自家优秀的后辈。
“但他却觉得自己年少,经验不足,不肯留在京中,主动外放到地方上历练,如今正在兖州濮阳县担任县令。”
荀珩看着少年眉眼间那几乎要溢出来的、鲜活飞扬的笑意,眸光暖融。
直到陈襄忽然想到了什么,笑着补充了一句:“说起来,他的名字也是‘衡’字。初次听到时,还以为与师兄同字!”
那轻柔擦拭的动作细微地顿了一下。
指腹之下,是温热的颈侧肌肤,细腻得仿佛上好的瓷器,仿佛只要稍稍用力便会留下痕迹。
荀珩指尖轻动,淡淡地应了一声,“闻之,诚良材也。”
陈襄并未觉出什么不妥。
从他的角度,只能看见师兄线条优美的下颌,以及被长长睫羽遮住的深沉幽邃的眼眸。
他只当对方也认同他的眼光,为自己发现一块璞玉而高兴。
“你若觉得对方年轻,缺少历练,那便让其在外多磨砺几年。”
荀珩道,“州县吏事,最砺心炼性,尘务躬行,尤增识广才,较之清谈虚议更有裨益”
陈襄觉得师兄所言极是,他也是这么想的。
杜衡虽有才华,但毕竟年轻,性格也有些一板一眼。
在地方上多待几年,见识过人情冷暖,处理过民生疾苦,才能将满腹的才学真正化为安身立命、泽被一方的才干。
于是他附和道:“正是如此。”
话音落下,陈襄不期然又想起了另外一人。
荀家的那个孩子,荀凌。
对方与杜衡的年岁相差无几,也已加冠,却并无半点出仕的念头。
虽然荀凌的性子并不十分稳重,有时有些古怪跳脱,比起读书作赋,更喜欢舞剑弄枪。
但以荀家的门第,对方若是想入仕极为容易。
这个念头在陈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