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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纳姆的信(2 / 3)

醒来时,心口是暖的。

我等你”

她在末尾画了一只蜷着睡觉的兔子,改了三次还是觉得不满意,旁边添了个歪歪扭扭的坦克轮廓,是照着那天被他抱上去坐着的那辆画的,连弹痕都复刻出来。

她把所有信都仔仔细细收好,放在枕头底下,每天晚上睡前读一遍,像某种只属于他们两个人的午夜弥撒。

她总觉得,这会让她每天的梦安稳些。

可这份安稳,只维持到第三周,便被前线涌来的混乱消息击碎了。

报纸上的标题一天比一天耸人听闻:《英军空降兵突袭荷兰》《阿纳姆桥激战》《我军浴血阻击》。但具体战况,永远被包裹在“激烈交火”“英勇抵抗”“局势可控”这些雾气般的词汇里。

俞琬早已学会从字缝里嗅出真相,如果是“激烈交火”,说明还在坚守。“顽强阻击”暗示着防线岌岌可危,而“战略性调整”,那就意味着在撤退了。

而红十字会内部传阅的瑞士报纸,则会刊登一些冰冷的数字:“据不完全统计,阿纳姆地区三日交火,双方伤亡逾八千人。”

她看着报纸上那些模糊不清的照片:断桥,冒着黑烟的房屋,横陈路边的尸体,有些穿着英军的空降兵迷彩,有些套着被熏黑的野战灰。

市场花园行动一开始,从前线源源不断送来的伤员很快挤满了走廊,埃因霍温,奈梅亨……一个个地名在担架员的呼喊声中反复碰撞着。

更直接的消息开始来自伤员。重伤员越来越多,也越来越……沉默。

头几天,还有伤员断断续续地挤出来几句:“桥…还在……”“英国佬冲了三次……都打退了……”

但后来,渐渐只剩下微弱的呻吟,偶尔有清醒的,也只是呆滞地瞪着虚空,嘴唇和离了水的鱼似的开合,却发不出声音。

那是一种被炮火震碎了灵魂的空白。

俞琬在无影灯下见过太多这样的眼睛,她能修复好他们的肌腱,接好他们的骨头,却缝不好他们被炮火震碎的神经。

伤员实在太多,俞琬不再去档案室“整理档案”了,维尔纳直接把她调进了手术组,全天候待命。

暴雨夜的那封信迟到了整整七天。信封被雨水泡得发胀,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拆开时还散着点血腥气,字迹也比她见过的任何一次都要狂放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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英国人攻得很凶。我们伤亡很大,但阵地还在。

我的手受伤了。不重,弹片擦过,缝了五针,所以字丑了,你别笑。

也别哭。我说了不重,还能拿枪,还能指挥。军医缝的时候我一直在想,如果是你缝,会不会更整齐一点?

等我回来。

英军明天会有一轮猛攻,如果收不到信,别慌。如果,我是说如果,我迟到了,好好活着,接下来的一切,听约翰安排。

我爱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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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一行字突兀地砸在结尾,墨迹比其它部分都重都深,像是最后时刻才决定补上,却用了全身力气压着笔尖。

没有简笔画,没有兔子,也没有豹子。

俞琬坐在书桌上,信被反复展平又折起,直到那张本就脆弱的信纸,几乎要沿着折痕裂开。

他受伤了…伤势究竟重不重?“新一轮猛攻”又意味着什么?但他写得太少,太匆忙,像一份压缩到极致的战地简报。

她目光久久停滞在那句“迟到了”上面,还有最后的那一行,“我爱你”。

不知何时,窗户的插销松了,狂风裹挟着雨点泼洒进来,雨水浸透了居家裙,冰凉的布料黏在脊背上,她却浑然不觉,一动不动。

眼泪混着雨水在信纸上交汇着,和那些晕开的蓝色墨迹融为一体,正如此刻她乱成一团的心绪。

大雨里的阿姆斯特丹化为一片漆黑,只有远处的教堂钟楼时隐时现,哥特式的尖顶,宛如浸泡在泪水中的十字架。

她忽然转过身,快步走到衣橱前,从抽屉里掏出那把鲁格手枪,是克莱恩留给她的,冰凉金属压在掌心,沉甸甸的。

一个疯狂的想法在脑海里炸开来。

如果你死了,我就用这把枪,一个一个找。谁开的火,谁投的弹,谁逼你留在那座桥上,一个两个,直到子弹打光。

这个念头蛮横,暴戾,带着血腥气,又幼稚得像孩子的复仇幻想,半点不像是那个说话都轻声细气的文医生。

但她此刻就是有这样的冲动,想对抗什么,想毁灭什么,哪怕与这夺走一切的战争同归于尽。

她紧紧握住枪柄,青色血管微微凸起。

但最终,还是松开手指,把枪轻轻放回原位。

因为他说过,要好好活着,因为她是医生,不是士兵,因为她的战场在手术台,在止血钳和缝合线之间,她的敌人是死神。

她用手背抹去眼泪,把信极小心地折好,然后翻出信笺纸,笔尖颤抖地悬停许久,才稳稳落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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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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