炮就上来了。
第一轮炮击就砸在原先的阵地上,炮弹像雨点一样落,整座山都在跳。
欧震趴在壕沟里,耳朵被震得嗡嗡响,只觉得身下的土一拱一拱的,像有一条大蛇在底下翻身。
&34;都别动!
&34;他扯着嗓子喊,&34;炮击之后就是步兵!
&34;
炮击持续了半个多钟头。
等炮声一停,东边的野地里就响起了日军的呐喊声。
黑压压的人影,从三个方向同时往上涌。
&34;打!
&34;
九十五师的枪声响了。
机枪子弹泼出去,在照明弹的光里拖出一道道亮线。
冲在前头的日军像被割倒的麦子,一排排倒下去。
可后面的人不管不顾,踩着尸体继续冲。
第一波,打退了。
第二波,又打退了。
第三波上来的时候,天色已经泛了鱼肚白。
欧震清点了一下弹药,机枪子弹快打光了,手榴弹也没剩多少。
一夜之间,九十五师奇迹般的打退了日军六次冲击。
阵地上到处是弹坑,弹坑里到处是人。
伤员太多,绷带早就不够用了,撕了军装来裹。
有个排长胳膊上中了弹,自己用刺刀把弹头剜出来,又爬回射击位置。
欧震看见了,说:&34;下去歇着。
&34;排长摇头:&34;师长,歇不得了。
我这条胳膊废了,这只手还能扣扳机。
&34;
天亮之后,日军发起了总攻。
飞机从东边飞过来,贴着山头扫射。
重炮把堑壕一段段犁平。
日军的步兵摆开散兵线,一浪接一浪地冲。
九十五师的士兵们趴在弹坑里、断墙后,用步枪、机枪、手榴弹,甚至用刺刀和石头,跟日军死磕。
阵地上到处是尸体,有日军的,也有自己的。
活着的士兵们脸上全是黑灰,看不出人形,只有扣扳机的手指还在动。
上午九点,前沿阵地被撕开了口子。
日军像潮水一样从缺口涌进来,把九十五师分割成了几块。
通讯断了,各旅各团各自为战。
有的连队子弹打光了,就端着刺刀从堑壕里跳出去,跟涌上来的日军搅在一起。
山坡上到处是扭打的人影,刺刀进出的声音,枪托砸在骨头上的闷响,还有听不出是哭是喊的吼声。
欧震的师部也暴露在了日军火力之下。
炮弹落在山坳里,炸起的土块砸在帐篷上。
电台被炸坏了,最后一条通往各旅的电话线也断了。
参谋们把地图烧了,把密码本撕碎埋进土里。
警卫营长带着剩下的百十号人,把师部围了起来。
欧震从掩体里走出来,看着身边这些兵。
警卫营,全师最精锐的一个营,现在也只剩下这么点人了。
士兵们一个个衣衫破烂,脸上带血,可枪还攥在手里,腰杆还挺着。
欧震站到一块石头上,扯着已经沙哑的嗓子,对面前的士兵们说:
&34;弟兄们!
九十五师,从今天起,没有撤退这两个字!
我们身后,就是麒麟门,就是南京!
主力还在路上,我们多顶一个钟头,主力就多走十里地!
今天,我欧震就站在这儿,和你们一起,与阵地共存亡!
要死,九十五师死在一起!
&34;
&34;与阵地共存亡!
&34;士兵们吼了起来。
&34;上刺刀!
&34;欧震拔出手枪,&34;把最后一点家底全亮出来!
让日本人看看,中国的九十五师,是怎么打仗的!
&34;
士兵们呐喊着,跟着他冲了出去。
最后的反击,没有炮火支援,没有飞机掩护,就是一群中国的士兵,端着刺刀,朝着日军的枪口扑上去。
子弹打光了,就用枪托砸;枪砸断了,就扑上去用牙咬。
山坳里枪声、喊声、刺刀碰撞声搅成一片,像一场歇斯底里的风暴。
上午十点,枪声渐渐稀落下来。
汤山一线,被日军完全突破。
欧震和九十五师的将士们,除两个开战前被临时调去运送弹药的工兵营外,全部阵亡。
没有人放下武器,没有人后退一步。
有冲上来的日军士兵后来说,那个山坳里最后一段阵地,守到最后的中国兵只有几十个人,个个浑身是血,却站成一排,端着刺刀朝他们扑过来。
日本兵打了一辈子仗,没见过这样的阵势,枪都端不稳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