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比钱大钧年轻不少,可这一瞬间,两人的身份好像倒过来了。
钱大钧的眼神里满是焦虑和一丝说不上来的心虚——他最早把家眷送去了武汉,他自己也知道,在&34;守不守&34;这件事上,他没资格装得比前线将领更坚决。
陆诚没有拐弯抹角。
他缓缓摇了摇头,说:&34;不能。
&34;
钱大钧听了,整张脸都灰了下去。
他站在官邸外的台阶下,像是被早风吹得僵了一瞬,接着叹了口气:&34;如果连你都说不能的话,那就是真的不能了。
&34;
他沉默了一阵,又低声补了一句:这两天,脾气也不大好。
有些话,你在会上,注意着说。
&34;
陆诚点了点头:&34;多谢钱长官提醒。
&34;
他看着天边已经完全亮起来的灰蓝色,说:&34;我先回去准备一下。
明天军事会议上,估计会有很多事情要说。
钱长官,留步吧。
&34;说完他敬了个礼,转身上车。
车里等了半天的赵德明把门关上,忍不住问他情况怎么样。
陆诚只说了句:&34;这顿饭吃得没我想的那么难堪。
&34;
完了再没说话,一直闭目养神。
窗外的南京在晨光里一点点清晰起来,街上的人比出门时多了很多。
卖柴的、拉车的、挑水的,形形色色,还是那座他熟悉的南京。
可陆诚透过车窗看出去时,却觉得整座城都像是被罩在一层看不见的玻璃罩里,随时会碎。
第二天的军事会议设在铁汤池的军事委员会会议室。
大厅里的长条桌铺着深绿色绒布,四周墙上挂着各大战区地图,用红蓝铅笔画满了箭头和战区边界。
参会的高级将领和参谋人员陆续到场,有穿呢料将官服的,有穿蓝灰色军便服的,不少人一进门就互相低声招呼,气氛既紧张又疲惫。
陆诚到得不算早,他进来时里面已经坐了小半屋子人。
他一眼就看见顾祝同坐在靠门不远的位置上,正跟旁边的一个人低声说话。
顾祝同也看到了他,朝他使了个眼色,又拍了拍自己旁边的空位。
陆诚点头会意,走过去坐下。
&34;仲明,你来得正好。
&34;顾祝同侧身过来,压低声音说,&34;昨天见过了?&34;
&34;嗯&34;陆诚简单应了一句。
顾祝同抬眼扫了扫四周,又把声音压得更低:&34;今天这会,估计重点就是守南京的人选。
前面我听说有人想把你推到卫戍司令的位置上。
你自己多留个心眼——那不是什么好差事。
&34;
陆诚看了他一眼。
顾祝同却凑得更近了些,几乎贴着耳朵说:
&34;还有一句,你听听就行。
这几天的口风,司令的人选,恐怕要落到几位上将头上。
&34;
果然。
&34;知道了。
&34;陆诚说,&34;多谢顾长官。
&34;
靠窗那排坐着几个战区长官部来的代表,正低声议论着什么;主席位那一排椅子还空着。
有人把帽子摘下来放在桌上转着玩,有人不停地看表。
这屋子里的每一个人,都在等那一声通报。
不多时,门外忽然传来几声脚步响,随后一个副官高声通报&34;长官到&34;。
会议室内所有人几乎同时起身。
军事委员会长官从门外走进来,一身藏青色中山装式样的军便服,面容清瘦,步子倒还稳健。
他走到主位前站定,扫了众人一眼,做了个让大家都坐下的手势。
&34;都坐。
&34;他说。
声音不大,但会议室里立刻安静下来。
落座后,他没有绕弯子,直接开口:&34;华北的情况,大家都知道了。
日军兵锋已到黄河边上,东面、西面都不消停。
现在最要紧的是南京。
南京是首都,是抗战的精神所在,绝不能说丢就丢。
今天把诸位找来,不为别的,就是把南京卫戍的事情定下来。
现在这个架势,不能再拖了。
要打,就要名分,要有卫戍司令,要有负责的将领。
&34;
会议室里静了片刻。
谁都知道这句话的分量。
卫戍司令,守得住是柱石,守不住是罪人。
人人心里都有一杆秤,只等着看秤砣落在谁头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