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苏念。
念,是怀念的念,也是执念的念。
我有时候会想,给我取这个名字的人,是不是早就预见到了我这一生——注定要怀念些什么,又注定要执着些什么。
可惜他们给我取了名字,却没打算陪我走完这一程。
我的父母,用社会上的话来说,是“政商联姻”
。
用我十二岁时在保姆陈姨怀里哭到睡着前想明白的话来说,就是——他们因为利益结合,因为利益有了我,然后因为利益冲突,各自在外面有了新的家庭。
我是那个“原有家庭”
的附属品。
一个被留在原地、用来证明他们曾经合法结合过的证据。
小时候我不懂。
真的不懂。
我记得小学三年级,家长会。
全班同学的父母都来了。
我的位置空着。
老师在讲台上念“苏念同学成绩优秀,是全班第一名”
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教室后门。
没有人。
陈姨站在走廊外面朝我挥手。
她笑得眼睛弯弯的,比任何人的妈妈都好看。
但那不是妈妈。
我曾经是个很乖的孩子。
老师说什么我做什么。
作业按时交,考试考第一,见到长辈鞠躬问好,我以为只要我足够好,足够努力,足够懂事,爸爸妈妈就会回来。
就会像别的父母一样,来开家长会,来给我签成绩单,来问我“今天在学校开心吗”
。
没有。
我考了第一名,成绩单寄回家。
第二天陈姨帮我收起来,放进抽屉里。
那个抽屉越堆越满,从第一名到第一名到第一名。
他们从来没打开过。
后来我就不拿了。
不拿第一名了。
浑浑噩噩地读,随便考,反正没人看。
但陈姨还是会帮我把每一张成绩单收好。
她什么都不说,只是拍拍我的头,说:“念念,今天想吃什么?”
陈姨是我这个世界上唯一无条件爱我的人。
你永远无法让一个不爱你的人爱你。
这不是努力能解决的问题。
这个道理我花了十几年才学会。
然后她走了。
癌症。
查出来到走,不到三个月。
我守在病床前面,看着她一天一天瘦下去。
她最后握着我的手说:“念念你要好好的。”
我点头。
我说好。
但我不知道什么叫“好好的”
。
——陈姨。
你告诉我。
什么叫好好的。
你走了之后,再也没人问我“今天想吃什么”
了。
高一那年,我在学校被霸凌了。
起因是。
萧思思是我们隔壁班最不起眼的女生。
矮个子,圆框眼镜,说话声音小得像蚊子叫。
永远缩在角落的位置,一个人吃饭,一个人看书,一个人抱着书包走来走去。
我高一刚开学就注意到她了——因为全班只有她和我一样,总是一个人。
但我和她不一样。
我的“一个人”
是自己选的,她的“一个人”
是别人替她选的。
直到那天。
那天下午,我因为体育课提前回教室拿东西。
经过三楼女厕的时候,听到里面有人说话。
声音很杂,好几个女生在笑。
那种笑声我太熟了——聚在一起,居高临下,围着什么人。
我停下来。
“萧思思啊萧思思,你平时不说话,原来心里这么恶心啊?”
“把你的书包拿过来。”
“啧,这都是些什么啊——”
我推门进去了。
后来我才知道,那天她们从萧思思书包里翻出了一本画册。
画册上是她自己画的一些小人。
两个女孩的简笔画。
手牵着手。
有一张是拥抱的姿势。
就是那种很简单的、很干净的东西。
但那群女生把那本画册举得高高的,尖着嗓子喊“变态”
“恶心”
“你喜欢女人啊”
。
萧思思缩在墙角,眼镜歪了,眼泪在眼眶里转,但没掉下来。
她盯着地砖的缝隙,像要把自己嵌进去。
我说:“还给她。”
带头的那个女生回头。
是我们年级出了名的“交际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