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域的风,仍然带着硫磺与铁锈的气味。
洛笙再次踏进那片废土,脚下的焦黑土地发出细碎的碎裂声,像踩在骨灰上。灰紫色的天空低低地压在头顶,偶尔有闪电劈落,却没有雷声——只有死一般的寂静。
但前方,那片樱花仍在。
粉白色的花瓣如云如雾,铺满了整片山坡。风吹过,花瓣纷纷扬扬,像一场无声的雪,落在焦黑的土地上,落在龟裂的石缝中,落在她肩上、髮间。
她没有拂去。
她走进樱花深处,看见那个人。
璞玉仍然躺在冰冷的石头上,粉白色的长髮如瀑布般倾泻,五官温润如玉,眉目间带着一种不属于这个年纪的倦意——不是疲惫,是寂寞。
他闭着眼睛,一手握着「过无痕」。
「你来了。」他开口,微微睁眼。
洛笙在他身旁坐下,动作从容,暗红长裙铺开,像一朵花落在废土上。
「本圣女说过,会再来。」
璞玉那双极淡的眸子看着她,没有一丝波澜。但他握剑的手指,微微收紧了。
「为何而来?」
洛笙没有回答。她伸出手,从袖中取出一片干了的花瓣——那是上次从这里带走的樱花瓣,边缘已经捲曲,颜色从粉白变成浅褐。
「本圣女想知道,你是人,但为什么留在这里。」
璞玉沉默了片刻。他抬起头,看着那片飘落的樱花,眼底空空洞洞,清澈得让人不敢直视。
「……这里,让璞玉感到安心。」
「安心?」洛笙的尾音微微上扬。
「像……根。」他低声说,「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但在这里,璞玉不会迷失。」
洛笙看着他,没有说话。
她已经知道答案了。万魂玺。魔域是万魂玺的故乡,而璞玉,就是万魂玺的人形载体。他在这里感到安心,不是因为魔域适合他,而是因为他的本体,本来就属于这里。
她没有告诉他。至少,不是现在。
风忽然停了。
洛笙感觉到一股气息——不是杀气,不是威压,那是一种更接近「空虚」的东西。像深渊,像黑洞,像一个什么都没有、却又重得压垮一切的存在。
她转头。远处,废土的边缘,站着一个巨大身影。
白红长卷髮垂落,血色瞳孔在灰紫色的天光下泛着幽冷的光。他穿着铁银战甲,胸肌健硕,目空一切而压迫——但他的眼神,没有一丝杀意。
只有疲惫。只有压抑。只有一种莫名的空洞。
他就是魔域至尊,万魔之王——孽海狂饕。
他没有走近。他只是站在那里,远远地看着这片樱花,看着樱花下的璞玉,看着坐在璞玉身旁的她。
他的目光在洛笙身上停留了一瞬——没有审视,没有威胁,反而是一种……好奇。
像一个在黑暗中待了太久的人,忽然看见一盏灯。
洛笙没有起身,没有行礼,甚至没有改变姿势。她只是静静地回望他,嘴角挂着一抹淡淡的笑。
狂饕没有说话。转身,离开了。
风重新吹起,樱花继续飘落。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洛笙知道,她已经被记住了。
「他平时会来这里找我。」璞玉低声说,「但他很少话。」
洛笙的眼神微微一闪。
她想起笑无常提过, 狂饕曾经亲手创造一个完美的小世界。一切都按照他的意志运行,没有混乱,没有反抗,没有痛苦。然后,那个世界在极度的完美中自我崩解,彻底毁灭。从此,他对「创造完美」产生了极深的恐惧。他怕的不是输,而是自己一出手,就会把一切毁掉——包括他在意的东西。
洛笙沉默了很久。
她看着璞玉,看着他那双淡如水的眼睛,看着他手中那把从未沾血的剑,看着他粉白色长髮上沾着的花瓣。
然后,她终于开口。
「璞玉,你害怕死亡吗?」
璞玉没有立刻回答。他低下头,看着手中的「过无痕」。
「……不怕。」他的声音很轻,却很笃定。
璞玉抬起头,看着她。那双淡如水的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一丝——释然。
「圣女,璞玉已经知道了。」
洛笙的眼神微微一凝。
「知道什么?」
「自从上次你走进我的内心深处后,我便明白为什么魔域对璞玉如此熟悉。」他说,「知道为什么璞玉只有在这里,才不会迷失。」
他顿了顿。
「璞玉就是万魂玺。」
洛笙没有否认。她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璞玉的嘴角微微上扬——那是洛笙第一次见到他笑。不是开心,不是苦涩,而是一种……终于找到答案的平静。
「多谢圣女。」他低声说,「为璞玉解惑。」
洛笙的心口,像被什么东西轻轻刺了一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