芷芸说过,至少要走到她面前一次。
可是脚真的停在玻璃外,我才明白当年妤晴站在台北餐厅外面时,究竟花了多大力气,才没有在我看见她以前先离开。
她可以不出来。
可以转身叫别人接手,也可以隔着玻璃摇头,告诉我这趟路没有改变任何事。
这些可能仍然存在。
我却没有再替她选。
大一那年暑假,她也曾站在玻璃外。
那时她从台中一路找到台北,只想确认我是不是平安。我在店里看见她脸上的难过,却握着托盘没有动。她转身以后,我替自己找了很多理由:正在上班、不能丢下工作、不知道追出去要说什么。
真正的原因只有一个。
我怕追上她以后,必须承认她对我很重要。
现在托盘在妤晴手里,玻璃里外的位置完全反过来。
我终于知道,追出去的人不一定比较有把握。
只是比留在原地的人,多承受了一次可能被拒绝。
我把手机收回口袋,握住行李箱拉桿,往店门走出第一步。
妤晴也动了。
她将托盘放到最近的桌上,动作太急,杯子在上面晃出几声碰撞。旁边的店员回头问她什么,她没有回答,只解开围裙,转身往门口跑。
玻璃门从里面被推开。
街上的声音一下涌进来。
妤晴站在门口,看着我。
距离只剩几步。
她眼眶已经红了,呼吸也因为刚才跑过来变得很快。胸前还挂着没有完全解下的围裙,带子拖在腰侧。
我放开行李。
「妤晴。」
她没有等我把下一句说完。
妤晴直接衝过来,整个人撞进我怀里。
我往后退了半步才站稳。
她两隻手用力绕住我的腰,脸埋进胸前,哭声在碰上的那一刻就压不住了。我也立刻收紧手臂,把她完整抱住。
她身上的气味和记忆里不太一样。
洗髮精换了,围裙上还沾着咖啡、烤麵包和餐厅里的味道。可是她靠进来后,髮间被午后热气蒸暖的气息、肩背的重量,还有抓住我上衣时手指用力的方式,全都让身体比思绪更早认出她。
我不是靠一种永远不变的香味找到她。
我是在她已经生活了半年的陌生气息里,重新认出这个人。
「你怎么现在才来?」她哭着问。
声音闷在我胸口。
我抱得更紧。
「我来了。」
「半年了。」
「我知道。」
「你真的很慢。」
「嗯。」
「又嗯。」
她一边哭,一边像以前那样念我。
我忽然也笑了,眼泪却同时掉下来。
「我真的来了。」我又说了一次。
妤晴没有问芷芸告诉我多少,也没有问我来这里算什么。
我也没有在餐厅门口向她告白,更没有用一张机票要求她成为我的谁。
我们只是抱着。
和高铁站那一次不同,这里没有列车即将发车的广播,没有两座通往相反方向的手扶梯,也没有谁必须在几分钟内放开。
她随时可以退。
我也已经准备好,如果她最后仍然叫我走,我就听她亲口说完。
可是她没有放手。
我也没有。
午后的阳光落在餐厅玻璃上。
如果从店里往外看,只会看见一个穿着围裙的女生,和一个拖着行李、满身狼狈的男生,在人行道上抱了很久。
没有人知道我们是不是在一起。
我们也仍然没有替彼此取一个名字。
可是这一次,我没有留在玻璃里。
她也没有再一个人转身。
那些曾经没说出口的话、没有追出去的路,以及所有反覆想过的假如,都停在我们身后。
妤晴在我怀里抬起头。
她眼睛还湿着,却慢慢笑了。
我看着她,也收紧手臂。
这一次,没有假如。
——全书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