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见响动,他先是一抖,随即把怀里的东西搂得更紧了些。
他比上回见时又瘦了一圈,肩胛骨支棱着,把破衣裳顶出两个尖。
林野这才看清,他怀里抱着一个灰扑扑的破布包,鼓鼓囊囊,搂得死紧,像是搂着天底下最要紧的东西。
那布包洗得发白,补丁摞着补丁,边角磨得起了毛。
那布包撑出的轮廓,像一只壶。
林野的目光在那轮廓上停了一停:三十年前,他抱着的是壶;三十年后,他怀里抱着的,还是壶的形状。
“壶……埋了……被看见……”
疯老仆缩在庙角,反反复复地念叨。
声调一起一伏,像一段卡了壳的曲子,怎么也转不过去。
他念一会儿,停一会儿,又从头念起,越念越急,身子也跟着抖起来。
他念的不是话,是几个字。
那几个字在他嘴里滚了三十年,滚得字都快磨平了。
念到被看见三个字的时候,他的声音总会低下去,像是怕被谁听见。
他的手指在布包上一下一下地抠,指甲缝里全是泥,黑黑的,像是从地底下刨过什么。
抠一阵,又停一阵,像是要把什么话,从布包里抠出来。
林野蹲下来,离他一步远,声音放得又轻又平:“老人家。”
疯老仆没有应声。
他抱着布包,脑袋埋进膝盖里,像没听见。
“老人家,谁看见你埋壶了?”
林野等了等,又轻轻问了一遍。
他还是没抬头。
这句话问出去,疯老仆的声音顿了一下。
他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亮了一下,又灭了下去。
他没有回答,只把破布包搂得更紧,重新埋下头去,念得更急:“壶……埋了……被看见……”
齐缨在门口看着,揪心得很:“他这两天,就没停过。
喂他饭,他也念;给他水,他也念。
我爹让人送来的米,他一口没动。”
她说着,眼眶就红了,又硬生生忍了回去。
“那布包,他抱了三十年。”
齐缨的声音低下去,“我小时候问过我爹,里头装的什么。
我爹说,别问。
有一回我趁他睡着,想掀开看一眼,他惊醒过来,吓得缩到墙角,抖了一整夜。
那之后,我再没碰过他的东西。”
齐缨顿了顿,又说:“我爹每月使人送米送柴,三十年,没断过一回。”
林野没催他。
他蹲在原地,离那老人一步远,安安静静地等着。
庙里静得出奇,只有风的声音,在缺了门的门框上呜呜地转。
那老人念着念着,忽然打了个哆嗦,像是想起了什么冷的东西。
他把布包搂得更紧,整个人缩成一团。
郑葵在门口站住,没有进来。
她扫了一眼殿角,忽然出声:“他认得你。”
她没进来,像是怕自己的脚步声,惊了庙里这口气。
“上回来,他抓的是你的袖子。”
郑葵说,“这回,他念叨的是壶。”
林野没应声。
他望着那老人,想起上回那只枯瘦的手,指节攥得发白,像怕一松手人就没了。
小纪缩在庙门口,抱着他那口没开刃的剑,脸都白了:“他……他说的壶,是什么壶?”
林野道:“一把旧壶,三十年前的东西。”
“三十年前……”
小纪吞了口唾沫,“那会儿,我爹还没生我呢。”
齐缨回头瞪了他一眼。
小纪委屈地扁了扁嘴,到底没敢再吭声。
就在这时,疯老仆忽然不念了。
庙里静了一瞬。
那一瞬,落针可闻。
疯老仆慢慢抬起头来。
那双浑浊了一辈子的眼睛,慢慢清亮了。
他眼里的浑,像被那道光一点点洗掉了。
那种清亮,像乌云里劈开的一道缝,又像深水里浮上来的一口气。
齐缨在门口屏住了呼吸。
郑葵按在刀柄上的手,悄悄松开了。
他望着林野,望了很久。
他的目光穿过林野,像是穿过三十年。
久到林野以为他又要缩回去。
然后他开口了。
他的喉咙动了动,像是有块石头堵了三十年,终于要吐出来了。
一字一字,吐字极清,声音里带着一种压了三十年、终于压不住的东西:“三十年前,飞絮门灭门那晚,我抱着壶跑,跑到青阳山下,被人追上。
那人穿着青阳的衣裳,可他的刀,不是青阳的刀。”
说完,他眼里的那道光,像油灯里最后一寸灯芯,倏地灭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