像是反复涂改过许多遍,人物周围的墨色晕开一层又一层,唯独那个背影的轮廓,每一笔都清清爽爽,像是从一团混沌里被谁小心地留了下来。
“你身上带着她的阴气。”顾清霜一边画一边开口,连头也没抬,“太阴诀的阴气和别的阴气不一样,混了人味。她把自己的根基分了一部分给你。”
叶尘站在旁边,没插话。
“我当年教她太阴诀的时候,跟她说过一句话。”顾清霜画完最后一笔,搁下笔,把那张纸拿起来看了看,又放下。
她侧过脸看着叶尘,眼睛里的雾气又浮上来一些,瞳孔深处却还留着方才那点锐利,“我说,修太阴诀的人找炉鼎,不能只看阳气浓不浓。阳气浓的人多的是,可太阴诀双修到后面几层,两个人的命数会缠在一起。对方要是短命的,你也得跟着短。”
她顿了一顿。
“她挑了半年才挑中你。你知道她挑你什么吗。”
“不知道。”
“你阳气浓,是明面上的。”顾清霜把石桌上一只小石碟推过来,碟里盛着研好的墨,“但她真正看中的,是你经脉里那团阳气底下压着的一层东西。你自己大概不知道——你丹田最深处有一道旧伤。伤在气海,经脉初创的时候就落下的。你练气三层这么多年上不去,不是天资不够,是那道伤把路堵死了。”
叶尘怔了一下。
他确实从小修炼就慢。外门测灵根时,他的根骨评语是“中平”,可同批的弟子早都上了四五层,他还在三层晃着。他一直以为,是自己笨。
“那层伤,”顾清霜接着往下说,“要是常年用阳气顶着,能顶住。但顶不了太久,年就到头。楚清漪教你太阴诀,阴气渗进那处旧伤里,相当于用她的阴气,把你那条堵死的路重新通开。她分根基给你,你的命续上了,她自己的修为也会因为你丹田里那道伤的反哺而见效。这是两利的事。但前提是——”
她停住,看着叶尘。
“前提是你得活着。你们双修的时候,她没跟你说过这道伤的事吧。”
叶尘摇头。
顾清霜把茶杯端起来喝了一口,放下的时候,杯底磕在石桌上,发出一声轻响。
她没再提这件事,转过去重新铺了一张纸,提笔接着画。
叶尘站在旁边看她画,看她笔尖落下时微微颤抖的手。
方才她说那几句话的时候是清醒的,可这会儿,那层雾气又回来了,笔下的线条开始漫开,越描越重,最后把整个人影都吞了进去,只剩一张微微发皱的纸。
她把笔搁下,看着纸上那团墨,不说话了。
叶尘把丹药和玉简留在石桌上,退了两步。“顾长老,我下次再来看你。”
她没回头。叶尘转身往桃林外走,走出十几步时,她在后面开口了。
“叶尘。”
他停下。她坐在石桌后,背对着他,白发从肩头垂下去,落在那张画废的纸上。她的声音从花雨里穿过来,轻而散。
“你丹田里那道伤的位置,在气海往左偏三分。你回去自己按一下,按下去要是不疼,说明楚清漪的阴气已经渗进去了,这条路通了。要是还疼,”
她停了停。
“还疼的话,你让她带着你来见我。”
叶尘应了一声,继续往桃林外走。
走到溪水拐弯处,他回头看了一眼,她已经趴在石桌上睡着了,白发覆在手臂上,铺了半张桌子。
风一吹,桃花瓣簌簌落下来,落了她一身,落在白发上,落在那张画废的纸上,一时分不清哪一瓣是花,哪一缕是发。
他沿原路走出去,过了守静桥,上了第四峰。
回到洞府时已是午后。
楚清漪不在。
他进了侧室,坐到榻上,按顾清霜说的位置摸下去——气海穴往左偏三分,指腹按上去,有一点闷闷的酸,像埋在最深处的什么被人轻轻碰了一下,随即散开。
确实不疼。
他又按了按周围的几个位置,都没有那种刺痛的触感。
他坐在榻上发了会儿呆,屋子里静得能听见墙外池水的声音。
顾清霜的话在脑子里一圈一圈地转:那道伤,续命,两利,前提是活着。
楚清漪确实从来没跟他提过这些。
她只说他的经脉窄、阳气浓,需要双修化开,说得轻描淡写,像在说今晚吃什么。
她没有告诉他,他的丹田里有一道旧伤;也没有告诉他,她分给他的那半根基,说到底是拿她的命在托他的命。
他站起来,走出侧室。
天井边那株矮松下,石桌上摊着楚清漪昨日写给他的太阴诀口诀玉简。
他走过去拿起来,贴着额头探了一遍。
玉简里除了口诀,只在末尾一行小字里夹着一句话,是他之前没注意到的。
“第四层之后,若气海隐痛,速来见我。”
没写为什么疼,也没写见她做什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