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个位置前面那块空地上,站在那根绳头旁边。
他先做的是走一圈。
他走得很慢。
他从正门前那块石台开始走,往回走——先到正殿门口,看一眼那面屏风;再到马厩,看一眼那一排石棚;再绕到西边那条街,在朝天阁那一间铺子的门槛前站了站;再到支流边上那一级石台;最后才绕到坡上。
他走一圈用了大概半个时辰。
半个时辰里,七个人都跪在自己的位置上,没有动。
他走完那一圈回到台前的时候,天已经亮透了。
台上那块毡是凉的——上午这里没有太阳,坡挡着。
女帝跪在那块毡上,膝盖底下隔着一层布,那个位置是七年里跪出来的,她一跪下去膝盖落在哪个点是固定的。
古冥氏站在她面前。
他比她矮。她跪着,他站着,他们差不多一样高。
他伸手,把那根绳头从地上捡起来。
捡起来之后他没有牵——他只是把它拿在手里,让它从他的手心里垂下去一截。
然后他抬头看了一下两边。
两边站着的那些东西那个时候全都静着。作坊的烟从坡脚那边过来,过她们头顶,往上去。
古冥氏没有说话。
他把那根绳子在手里绕了一圈,绕完之后又把那一圈解开。
然后他把绳头放回地上。
(编号)
典礼最后一项是点名。
点名从第一家开始点——坡脚那根木桩,作坊门口。管事站在那里,手里捧着那本皮册子,翻到某一页,念了一个数。
那个数念出来的时候,清仪跪在那里动了一下。
然后是第二家。
管事走到坡上第七排那一间栅栏外头,翻到另一页,念了另一个数。
凝雪跪在草皮上,听着那个数。听完之后她把手往下按了按——那是她自己的一个动作,跟那个数没有关系。
第三家、第四家、第五家、第六家。
那本册子上有七页,每一页开头都有一个数,底下是那些年记下来的东西。管事念的时候只念数,底下那些不念。
念到最后一家的时候,管事走到台前。
他把册子翻到最后那一页。
那一页开头的数是“甲字零号”。
他念了那个数。
女帝跪在毡上听着。
念完之后,古冥氏站在那里没有动。他低下头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他问了一句话。
那句话用的是人的话——他跟人类打交道打了七年,人的话他说得很熟。
“你叫什么。”
(她想了很久)
女帝那个时候在想。
不是在想怎么答——她知道他要的是什么。
他在这里站了七年,她在他手里待了七年;他知道她叫什么,她也知道他知道。
他问这一句,是为了让她自己说出来。
她在那个时候确实想了很久。
想的不是那个名字——那个名字她想得起来。
她想了十九年的皇帝,那个名字底下压着的东西太多了:一个父皇,一座城,十九年的朝会,一个道宫后山的下午,还有那一句“因为你会问这句话”。
那些东西都还在。
可是那些东西都不在这里。
她跪在那块毡上,两只手放在膝上,头上那顶凤冠往右边歪着,脖子上那根绳从她身前垂到台下去。她面前站着他。她背后是魔渊的正门。
她想了一会儿。
然后她开口了。
她报出了自己的编号。
“甲字零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