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平静地扫过下方神色各异的群臣,最终,似有若无地,在面色惨白如鬼的沈南风等人身上停留了一瞬。
那一眼,没有任何责难,没有愤怒,甚至没有轻蔑。
只是一种极致的平静,一种居高临下、洞若观火的瞭然。
然后,他开口,声音清朗,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带着一种毋须强调的权威:「本王蒙陛下信重,委以摄政之责。
辅佐陛下,安定社稷,唯赖一片忠心,与些许薄能。
此心此志,天地可鉴,陛下明察。
余者,」他顿了顿,语气平淡无波,却重若千钧,「蜚语流言,阴私算计,于本王而言,不足论也。
于陛下眼中,更是不值一哂。
」
此言一出,等于为这场风波,也为他无可动摇的地位,盖上了最权威的印鑑。
他不需要辩解,不需要反击,他的存在本身,以及皇帝给予的无上权柄与信任,就是最有力的回答。
保守派官员们面如死灰,他们不仅没能动摇凛夜分毫,反而促使皇帝给了他更尊崇、更稳固的地位与权力,可谓偷鸡不成蚀把米。
而沈南风,只觉得眼前发黑,耳中嗡鸣,那「不足论也」四个字,像是最响亮的耳光,狠狠扇在他脸上,将他所有的算计、不甘、自以为是,全都碾得粉碎。
他彻底明白了,自己在这两人眼中,从来就只是一个不足论的跳樑小丑。
祭天大典在一种诡异的静默与压抑中继续完成。
然而,所有人都知道,这天的朝局,已然不同。
凛夜的权势与地位,经此一事,彻底奠定,再无人可以质疑、可以撼动。
冬至祭天的余波,如同冬日里最凛冽的寒风,席捲了整个朝堂。
伪信案由三司会审,雷厉风行地查办下去。
那些参与合谋的保守派官员,或贬或罚,顷刻间树倒猢狲散。
而流言的源头,虽未直接点明沈南风,但沈家门前,已然是门可罗雀,往日车水马龙的景象一去不復返。
户部尚书沈淮舟,一夜之间彷佛老了十岁。
他为官谨慎,爱惜羽毛,沈家百年清誉,眼看就要毁于孽子一时糊涂的妄念与阴毒算计。
更让他恐惧的是,天子对此事的态度——当众揭露,严厉彻查,却又偏偏没有立刻动沈南风本人,这种悬而不决的沉默,比直接的雷霆之怒更让人煎熬。
他不能再等了。
祭天后的第二日深夜,沈淮舟脱去官服,身着素衣,不乘车轿,仅带一名老仆,徒步来到宫门外,长跪请罪。
寒风刺骨,雪花零星飘落,很快在他花白的头髮与肩头积了薄薄一层。
消息很快传入宫中。
养心殿里,夏侯靖刚与凛夜议完明日几件紧要政务,正在用宵夜。
听闻德禄禀报,他放下银箸,拿起帕子拭了拭嘴角,看向对面的凛夜,凤眸中情绪难辨:「沈淮舟倒是乖觉,知道躲不过去。
」
凛夜正用小银勺搅动着碗中的燕窝粥,闻言动作未停,只淡淡道:「沈尚书为官多年,虽无大功,亦无大过,治户部也算谨慎。
此番,多半是教子无方,忧惧过甚。
」他语气平静,听不出喜怒。
夏侯靖唇角微勾,眼中闪过一丝冷意:「教子无方?他那儿子,心思可不仅仅是无方。
若不是皇后机敏,朕与你,岂非要为这等龌龊伎俩烦心?」他顿了顿,对德禄道:「让他去西暖阁候着。
衣衫单薄,赐杯热茶,别冻死在宫门口,倒显得朕不近人情。
」
「奴才遵旨。
」
西暖阁内,炭火温暖,沈淮舟却感觉不到丝毫暖意,捧着热茶的手依旧颤抖不止。
当夏侯靖与凛夜一同踏入暖阁时,他慌忙放下茶盏,颤巍巍地跪倒在地,以头触地,老泪纵横:「老臣教子无方,孽子胆大包天,竟行此构陷中宫、离间天家之大逆不道之事!
老臣有罪!
恳请陛下、亲王殿下重重治罪!
老臣……老臣愿即日辞去户部职司,回乡闭门思过,只求……只求陛下念在沈家世代薄有微功,饶孽子一条狗命,给沈家留一线香火……」说到后面,已是泣不成声,全然没了往日一部尚书的威仪。
夏侯靖并未立刻叫他起身,而是携凛夜在上首坐下。
他看着伏地痛哭的老臣,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声音听不出太多情绪:「沈卿,你为户部尚书,掌天下钱粮,这些年来,没有功劳也有苦劳。
你儿子沈南风,十七岁探花及第,文采斐然,朕亦曾有所耳闻。
」
沈淮舟听到皇帝提起儿子文采,心中更惧,连连叩首:「孽子些许歪才,不堪大用!
更不该心生妄念,行差踏错!
老臣管教不严,罪该万死!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