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多少次粮,县里又找过卢家多少次,林大人心里应当有数。”
“去年林大人安置流民,卢家又出过粮、出过田、出过庄头。”
“去岁捐输,卢家带头认下三千担粮、一千余两银。
前后几次下来,不敢说整个云阳出得最多,至少也在前列。”
这话林渊没办法反驳。
卢家确实帮过他不少。
那时候,可以说,林渊的第一笔财就来自卢家。
而之后,卢承祖不但和自己一同去过益州府城,自己那些流民也确实是卢家帮忙一起安置下来的。
而且每一次出粮出钱,卢家都是非常配合。
即便卢家家大业大,连续这么往外掏,也确实吃不消。
要不是没办法,林渊真的不想让卢家再出钱出粮了。
想到这里林渊点了点头。
“老太爷说的是实情。”
卢正明继续说道:“卢家不是只养老夫这一家人。”
“庄中几百口人要吃饭。
春耕要备种。
耕牛病了要治。
水渠坏了要修。
护院、长工、账房、车夫,哪一处不需要粮?”
“如今粮仓被抽去大半,现银也所剩无几。
若秋后还按照过去的办法收,卢家自己都未必撑得过明年。”
“这些庄户说东六佃四便活不下去。
老夫也可以把账拿出来。”
“四成粮若能好好安排,未必便会全家饿死。
真遇到青黄不接的时候,卢家也不可能眼睁睁看着庄户全部死绝。”
他说到这里,目光从那几名庄户身上扫过。
“人都死了,明年谁替卢家种田?卢家再心狠,也不会做这种断自己根基的事情。”
这话说得相当直白。
卢家不是因为心善。
是因为佃户本身也是家产的一部分。
牛不能饿死。
人同样不能死绝。
只要留着一口气,明年还可以继续种。
林渊听得眉头微微皱起,却没有马上反驳。
卢正明的话不好听,可从卢家的立场来看,确实是这么一回事。
一众富户见他点头,神色都松了不少。
崔文岳也随即开口:“崔家的情况与卢家相差无几。”
“云阳本就不是沃土丰饶之地,真正能靠渠灌溉的好田没有多少。
今年上游水小,好几条旧渠又已经荒废。”
“没水,地便收不上粮。
可朝廷摊下来的军需,不会因为今年水少便少收一分。”
“林大人,赵大人。”
崔文岳看向两人。
“你们只看见庄户今年可能少分两成,却没有看见崔家已经被拿走了多少。”
“若今年风调雨顺,家家粮仓丰足,崔家突然加租,那是我崔家的不是。”
“可眼下分明是上面压得太重。
这笔损失总不能全由我们几家承担。”
厅里再次安静下来。
林渊坐在那里,头一次觉得事情比想象中麻烦得多。
地主老财当然不是好东西。
这一点没什么好洗的。
可源头还真不全在他们身上。
宁亲王一句备战。
侯世安便得筹粮。
府城把数压到云阳。
赵文成不能找普通百姓,只好找卢家、崔家。
如今卢家、崔家再把账压到佃户身上。
每个人都在说自己没有办法。
每个人又都觉得下面的人少吃一点,总好过让自己割肉。
林渊忽然明白,为什么史书上那些王朝到了后面,总会出现什么流民四起、灾民暴动。
上面看的是一张总账。
少了多少粮,差了多少银,哪个县没完成。
至于这笔数最后是拆了谁家的房,卖了谁家的地,又饿死了谁家的老人,隔着一层又一层公文,谁看得见?
反正人像韭菜。
死一批,过几年好像又长出来了。
想到这里,林渊只觉得有些头疼。
就在这时,五名庄户中一个年纪稍轻的汉子突然开口。
“大人。
他们说的不是真话。”
林渊抬起头。
“什么意思?”
那汉子指了指崔文岳,又看了看其他几个田主。
“我们除了地租,还有种粮、牛钱、农具。”
“庄里借给我们的犁铧、锄头,用不了多久便坏。
坏了以后,庄头说是我们使用不当,要按新铁器的价赔。”
“耕牛也是一样。
牛病了,算我们没照料好。”
“牛瘦了,秋后也要扣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