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去的时候,正好看见她站在那里,目送应洵之离开。
那一瞬间,我先是愣住,然后是难堪,再然后,我看见了她的表情。
她看到我了。
可我也看到了,她脸上的表情,是惊恐。
我从来没在她脸上见过那样的表情,好像站在那里的不是和她从小一起长大的林虞,而是一个随时会扑上去伤人的疯子。她盯着我手里的刀,声音都在抖,跟我说不要伤害他。
也是那一刻,我才终于明白。
原来她当初离开北城,不只是为了逃流言,也不是为了重新开始。她是怕我。她竟然是怕我会伤害应洵之,太可笑了,真的。
我低头看了眼自己手里的水果刀,当时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
真该死啊,林虞。
你怎么把自己活成这个样子了。
我甚至没法替自己解释,因为那把刀在我手里,她眼里的恐惧也是真的。那一刻我忽然觉得,不管我说什么都像狡辩。所以我什么都没说,只是当着她的面,在自己腕上划了一道。
不是为了挽留。
我只是突然不知道,那种时候除了让自己更疼一点,还能怎么证明我根本没想伤她,也没想伤应洵之的事实。
后来我又被父母带走了。
他们把我送出国治疗,高三整整一年,我都在看医生、吃药、接受各种我不想回忆的治疗。我那时候并不知道,苏墨桥也病了。我不知道她亲眼看见我那样之后患上了抑郁症,不知道她那半年也在一点点往外爬。
等我后来知道的时候,一切都晚了。
可当时我也自顾不暇,父母看我的眼神,真的像在看一个已经坏掉的人。
手伤治疗好后他们立马把我送去了一个带着治疗性质的封闭机构。外面的人叫它疗养院,叫它康复中心,叫它青少年情绪障碍治疗机构,可我知道,那就是一间更体面一点的精神病院。
我在里面待了整整大半年。
每天早上固定时间被叫醒,窗帘一拉开,外面永远是灰蒙蒙的天。英国的雨像没有尽头,空气总是湿的,墙是冷的,被子也是冷的,连走廊尽头那盏灯照下来的光都带着潮气。护士会把药片倒进塑料杯里,看着我一粒一粒吞下去。有些药让我整天发困,脑子像泡在水里,连自己的名字都要反应两秒,有些药让我手抖,夜里睡不着,心跳却快得像要撞出来。
不止,他们每天还要问我同样的问题。
“你还在想她吗?”
“你知道她不会来了吗?”
“你得学会和她剥离。”
“你要忘掉她,林虞。”
他们把“忘掉她”说得像一句祝福。
可那对我来说不是治病,是剥皮。
我有时候会在治疗室里坐整整一下午,对面的人拿着记录板,不停问我童年、朋友、依赖、边界、幻想、攻击欲,说得好像他们比我更明白我的心。他们把我和苏墨桥的一切都拆开分析,他们说我不是喜欢,是偏执,是病理性依附,是投射,是创伤转移。
也许他们说得都对。
可他们越说,我越痛苦。因为他们每说一句,就像在告诉我,你和她之间那些我曾经最珍惜的记忆,其实都只是病。
后来治疗越来越重。
我开始接受电疗。
他们说那是为了缓解我的情绪障碍和自毁倾向,能让我平静下来,最后我总有一天会感谢他们。可我躺在那里时,只觉得自己像一件被按在台上的物品。治疗结束之后,我会头痛,也会恶心,会短暂地想不起很多事。有一次我醒过来,居然有那么十几分钟,没立刻想起苏墨桥的脸。
那十几分钟比疼更让我害怕。
我那时候才知道,原来我真的会失去她,失去关于她的那些记忆,她会在我脑子里被慢慢擦掉,从声音到眼神,从小时候趴在窗台上叫我名字,到后来站在机场看着我发抖,所有的一切都会变得模糊。
我难以接受,所以我开始拼命对抗。
他们治疗一次,我就回忆一次。我把那些细节一遍一遍在脑子里背下来,如同背一篇救命的课文。
我不能忘。
如果连我都忘了,那她在我这里,就真的死掉了。
凌阳舟大概就是那时候来到我身边的,可能更早。
听别人说是在我割腕不久之后。他居然为了我,在高三那么重要的节骨眼上转学来陪我。我到现在都觉得他疯,疯得一点都不比我轻。可偏偏也是这个疯子,在后来帮我逃回了国。
我一回国,就看见应洵之喝了她那杯酒。
其实那只是一个很小的动作,甚至旁人未必会在意。可我看见了,心里那点好不容易被压住的东西,一下子又翻了出来。我承认,那一刻我又要发疯了。我根本没有变好,我只是一直被关着,一直被按着,一旦重新看见她,重新看见她和应洵之站在一起,那些没被治好的东西就全活了过来。
所以我不惜一切代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