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对我的忧伤、我的不安所作出的让步已经惹得我的父亲不高兴了。父亲认为这类道晚安的仪式纯属荒唐。妈妈也恨不能让我早日放弃这种需要这种习惯。她决不会让我滋生新的毛病也不会允许我等她走到门口之后再请她回来亲亲我况且只要见到她面有愠色她在片刻前给我带来的宁静也就受到彻底破坏。她刚才象在领圣体仪式上递给我圣饼似的把她的温馨的脸庞俯向我的床前。我的嘴唇感受到她的存在并且吸取了安然入睡的力量。总的说来比起客人太多妈妈不能上来同我说声晚安的那些晚上她能在我房内呆上一会儿哪怕时间很短也总算不错了。所谓客人平时只限于斯万先生。除了几位顺路来访的外地客人之外他几乎是贡布雷屈趾舍间的唯一的客人。有时候他以邻居的身分与我们同进晚餐(自从他同门户不相当的女子结婚之后他很难得来了因为我的长辈们不愿意接待他的妻子)有时候他在晚饭之后不请自来。晚上我们在房前那棵高大的板栗树下围坐在铁桌的四周纳凉忽听得花园的那一头传来声响倒不是不打铃就进门的自家人弄响的那门铃声丁丁当当地闹个不休象劈头倒下的一盆雪水弄得你晕头转向;这回我们听到的是专为来客设置的那种椭圆形的镀金的门铃声它怯怯地丁冬两响。于是大家面面相觑:“有客人?会是谁呀?”其实大家心里明白除了斯万先生没有别人;我的姨祖母以身作则地大声数落开了她力求说得自然:她教诲我们不该窃窃私语;让来人以为我们在议论他不该听到的事是最不礼貌的行为。接着我们看到最爱找茬儿到花园里去走走的外祖母已经走上前去侦察。她总乘机悄悄地把沿路的玫瑰花树的支架拔掉让枝头的花朵显得更自然些就象当妈妈的用手拨弄拨弄孩子的头把被理师梳理得过于服贴的头弄得蓬松自然些。
我们全都屏息静气等待外祖母回来报告侦察到的“敌情”好似我们身陷敌众我寡的包围一时进退不定难下对策。接着外祖父开口说话了:“我听得出是斯万的声音。”确实只有他的声音最好辨认他那张脸却难以看清;因为怕招蚊子我们在花园纳凉时尽量少点灯。斯万长着鹰钩鼻绿眼珠脑门儿很高头黄得红剪成勃莱桑那样的式1。这时我正要不动声色地吩咐仆人拿果子露来;我的外祖母认为用果子露招待客人最相宜因为它不显得那么特殊才更显得得体。期万先生虽说比我的外祖父年轻得多却同他关系密切。我的外祖父是他的父亲的好朋友;他的父亲为人善良就是古怪据说有时候一点儿小事就能使他的感情的冲动中断思路改变。我在饭桌上每年都要听我外祖父提到好几次有关他的轶事而且每次都一样都是说斯万爷爷对他的妻子的死所采取的态度。他妻子病重时他曾日夜在病榻前侍候。那时我的外祖父已经好久没有同他见面了;听到斯万夫人的死讯他连忙赶到斯万家在贡布雷附近的庄园。为了不让他见到妻子入殓的场面我的外祖父好不容易才把哭成泪人儿的他从灵房劝走。他们俩在阳光惨淡的花园里走了几步。斯万先生忽然拉住我的外祖父的胳膊大声说道:“啊!老兄这样好的天气咱俩一块儿散步有多好呀!你不觉得美吗?这些树这些山楂花还有你从来也没有对我夸过的那片池塘。你干吗愁眉苦脸?你没有感到这微风吹得人多舒服?啊!我说归说总还是活着有意思呀我亲爱的朋友阿梅代!”突然间他又想起了死去的妻子。他怎么能在这种时候听任愉快的心情涌现出来?其中的原因若加以深究或许过于费事所以他只拍拍自己的脑门儿揉揉眼睛擦擦夹鼻眼镜的镜片。每当遇到挠头的难题他经常以此打。然而他并不能忘怀丧偶的痛苦他在妻子死后又活了两年他常对我的外祖父说:“也真怪我常常想起可怜的妻子只是不能一次想许多。”于是“象可怜的斯万老爹那样细水长流”成了我的外祖父爱说的一句口头禅即使提到毫不相干的事儿他也总把这句话挂在嘴边。我的外祖父是我心目中最公道的法官他的判决对我来说等于量刑的准则有些过错我本来倾向于严加谴责的后来根据他的意见改为从宽落。倘若外祖父不接着说“怎么?他心眼儿好!”那我简直要把斯万爷爷看成混世魔王了——
1勃莱桑式:一种把头剪成刷子一样长短的式类似我国的“小平头”因著名演员勃莱桑留这种型而得名。
他的儿子小斯万先生一连好几年——尤其在结婚以前——常来贡布雷看望我的姨祖母和外祖父、外祖母。他们根本没有想到小斯万已经不再同父辈的故旧世交们来往了而且我们并不觉得斯万这个姓有多显赫所以我的长辈们接待他简直象接待微服察访的贵人完全不知道这位客人的真实地位等于老实正派的旅店老板无意中留宿了大名鼎鼎的江洋大盗应该说不知者不罪。我的长辈们哪里想得到他们接待的这位斯万先生其实是跑马总会里数一数二的阔绰的会员巴黎伯爵和高卢公爵所宠信的密友圣日耳曼区上流社会中的一位大红人呢?
我们对斯万在交际场中的豪华生涯一无所知显然部分原因是他本人守口如瓶、性格矜持但还有部分原因是由于当时的布尔乔亚对整个社会抱有一种印度种姓式的观念总以为社会是由封闭的种姓阶层组成的一个人自呱呱坠地那天起就永远属于他父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