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那样温柔地握着我的手想方设法止住我眼泪的那天晚上她的俊俏的脸庞还闪耀着青春的光彩;但是我偏偏认为不该这样。她若怒容满面我或许还好受些;我童年时代从来没有见到过她这样温情脉脉这反倒使我感到悲哀。我仿佛觉得自己忤逆不孝偷偷地在她的灵魂中画下第一道皱纹让她的心灵长出第一根白。想到这里我就哭得更凶了。这时候我看到了从来没有依我亲昵撒娇的妈妈突然受到我情绪的感染在竭力忍住自己的眼泪。她感到我看出她想哭便笑着对我说:“瞧我的小宝贝我的小傻瓜再这么下去弄得妈妈也要像你一样犯傻劲儿了。好了好了既然你不想睡妈妈也不困咱们别这么哭哭啼啼地呆着倒不如干些有意思的事拿出一本书看看吧。”可是偏偏房间里没有书。
“要是我把你外祖母准备在你生日那天送给你的书先拿给你你不会不高兴吧?想好了等到后天你什么礼物也没有你不会失望吧?”
正相反我高兴极了。妈妈去拿了一包书来从包装纸看那些书又短又宽仅凭这初步印象(虽然是笼统的而且还隔着一层纸)它们的吸引力就已经大大过新年颜料盒和去年的蚕宝宝了。那几本书是《魔沼》、《弃儿弗朗沙》、《小法岱特》和《笛师》。后来我才知道外祖母起先挑选的是缪塞的诗卢梭的一本著作还有《印第安娜》1;因为外祖母固然认为无聊的书同糖果点心一样对健康有害但她却并不否认天才的恢宏气魄甚至对一个孩子的思想都能产生影响这种影响不见得比旷野的空气和海面吹来的风更有害于健康更缺乏振作活力的功效。但是当我的父亲得知她送我那几本书时几乎把她看成疯子因而她只好再次亲自出马光顾舒子爵市的书店免得我不能及时拿到礼物(那天的天气热得灼人外祖母回家时难受极了医生警告我母亲说:以后切不可再让她累成那样)。外祖母一下就选中了乔治·桑的这四本田园小说“我的女儿”她对我妈妈说“我总不能存心给孩子买几本文字拙劣的书看呀。”——
1《印第安娜》也是乔治·桑所著的小说。
确实我的外祖母从不凑合买那些智力方面得不到补益的东西她尤其看重能教我们在物质享受和虚荣满足之外寻求愉快的优美的作品。即使她有必要送人一件实用的礼物臂如一把交椅一套餐具一根拐杖她也要去找“古色古香的”似乎式样既然过时实用性也就随之消失它们的功用也就与其说供我们生活所需倒不如说在向我们讲解古人的生活。她希望我的卧室里挂几张古建筑的照片或者很美的风景图片。可是当她去选购时虽然照片上的内容不乏审美价值她总觉得照相这种机械复制方式让平庸和实用过于迅地得其所在了。她要想办法做点手脚虽说无法完全排除商业性的俗气但至少要削弱它在大的方面仍用艺术来取代它给它引进一些艺术的“厚度”:譬如说不要实景照片。她问斯万:有哪位大画家画过夏尔德尔大教堂、圣克鲁大喷泉和维苏威火山?她宁可送我油画照片:柯罗的《夏尔德尔大教堂》于贝尔·罗贝1的《圣克鲁大喷泉》和透纳2的《维苏威火山》;虽说仍是照片艺术档次毕竟高了一级。但是倘若摄影师不拍古建筑不拍自然风景这些都由大艺术家去描绘摄影师只拍艺术家画下来的景物那么他倒算做得更名正顺了。一触及流传甚广的作品我的外祖母就千方百计稽古溯源她请教斯万某某作品有没有版画复制品?倘若有她倒更看重一些旧版画因为在版画本身之外另有一种价值例如那些临摹杰作原貌的版画而杰作原貌今天我们已经无幸拜识了(就象莫冈在达·芬奇的《最后的晚餐》原作变样以前临摹刻制的那幅版画)——
1于贝尔·罗贝(1733—18o8):法国版画家、油画家。
2透纳(1775—1851):英国画家是印象派的先驱者之一。
应该说用送礼物来理解艺术这种方法并不总能收到辉煌的功效。提香有一幅画画的是威尼斯据说背景是环礁湖我从那幅画上所得到的威尼斯印象肯定不如照片所能给予我的印象准确。我的姨祖母倘若存心跟外祖母作对开一份清单一一列举她送了多少把交椅给新婚夫妻或老夫老妻那些椅子的最初受礼者是想日常使用的可是椅子经不起坐者的体重立刻散架垮掉那么这笔帐无人能算得清。然而我的外祖母认为太在乎家具结实的程度未免鼠目寸光木器上明明还留有昔日的一点风采一丝笑容一种美的想象怎能视而不见?那些木器虽说从我们已经不习惯的某个方面还符合某种需要但就连这一点也能象一些老掉牙的成语那样使她欣赏备至我们却只能从中看到一种在我们现代语中已经被习惯磨损得影迹莫辨的隐喻。外祖母作为生日礼物送给我的那几本乔治·桑的田园小说恰恰就象一件旧家具那样里面充满了过时的短语早已变成了形象化的说法除了农村别处已经听不到还有人这么说了。我的外祖母在一大堆书中偏偏选购这几本正等于她更乐于赞美一所有哥特式阁楼之类老式点缀的住宅这些东西能使她心头萌生一种自得其乐的情绪使她生思古的幽情可以领她到往昔的岁月中去作一番不可能实现的漫游。δЪiqikunēt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