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深堂看着她,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
“北境的酒烈。你喝不惯就别喝了。”
“喝得惯。”庄云晓又给自己倒了一杯,双手捧着酒杯,小口小口地抿,像在喝什么了不得的琼浆玉液。抿了两口,脸就红了,从脸颊一直红到耳根,连脖子都染上了一层淡淡的粉色。
第三杯下去,她的手开始微微发抖,酒洒了几滴在桌上,她拿袖子去擦,擦完了抬起头,发现杜深堂正看着她,目光里带着一丝笑意。
“看什么?”她歪着头,声音比平时软了几分,带着一股不自知的娇憨。
“看你喝酒。”杜深堂端起自己的酒杯,慢慢喝了一口,“像小孩偷大人的酒喝。”
庄云晓不服气地瞪了他一眼,但那双眼睛里水光潋滟,瞪人也像是在撒娇。
她放下酒杯,双手撑在桌上,托着腮,直直地看着他。
“世子,我问你一件事。”
“说。”
“你是不是觉得,我嫁给你,是为了王府的名声和银子?”
杜深堂端着酒杯的手顿了一下。
庄云晓没有等他回答,自顾自地说了下去,声音带着几分醉意,软绵绵的,像泡在温水里的棉花:“我在庄家的时候,一个月的月例银子是二两。二两,够我买纸买墨,够我给青萝发工钱,够我偶尔吃一顿好的。我不缺银子,真的不缺。”
她伸出一根手指,在桌上画圈,画了一个又一个,歪歪扭扭的:“那两张银票,我不知道是谁送的。我也不敢用,夹在书里,放在书架最高处。我怕用了就说不清了……可我不用,也说不清。”
杜深堂放下酒杯,看着她。她的睫毛很长,垂下来的时候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微微颤动着,像蝴蝶扇翅膀。
“那支香点燃之后,熏得我晕头转向,有点像现在的感觉。”她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丝委屈,像小孩子在跟大人告状,“被罚跪在母亲牌位前的时候,祠堂里也燃着香,却熏得我睁不开眼……其实我不喜欢跪,膝盖好疼,也不喜欢香,让我想……”
想哭。
杜深堂的嘴角动了一下,看着她握着酒杯的手指,在烛光下晃着耀眼的白,突然想,这双手会不会此时冰凉。
庄云晓忽然抬头,看着他,眼眶红红的,但眼泪始终没有掉下来。
杜深堂一愣,这才察觉,自己已不知何时伸手覆住了她的手背。
“不喜欢……以后就不去想,不去做,不靠近了。”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温和柔软,是绝不同于平日的语气,让他几近恍惚,回忆不起是否这样对史觉夏说过话。但望着庄云晓朦胧的双眼,竟不由自主地说了下去:
“以后在我面前,任何时候,为任何事。你不必跪。”
庄云晓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容跟平时不一样,不是得体的、恰到好处的笑,而是一种带着几分孩子气的、像是终于得到了糖吃的笑,眼睛弯成两道月牙,嘴角翘得高高的,整个人都亮了起来。
“真的?”
“真的。”
“不骗我?”
“不骗你。”
庄云晓满意地点了点头,抽出手来,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这次她没有呛到,酒顺着喉咙滑下去,烧得她整个人都暖洋洋的。
她靠在椅背上,仰着头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画着彩绘,是仙鹤衔芝的图案,在烛光下忽明忽暗。
“世子,你知道我小时候最怕什么吗?”
“什么?”
“最怕过年。”她的声音轻得像一缕烟,飘飘荡荡的,好像在说梦话,“过年要祭祖,全家人都要去祠堂。我每次去,都跪在最后面,膝盖磕在青砖上,冷得钻心疼。没有人叫我起来,我就一直跪着,跪到腿麻了,跪到天黑了,跪到所有人都走了。”
杜深堂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
“谢谢你,世子。”她转头看着他,笑起来。
正厅里安静了很久。炭火哔剥作响,爆出一个火星,落在地上,很快便灭了。
杜深堂站起身来,走到她身边,伸手扶住她的胳膊。
“你喝多了。我送你回去。”
庄云晓没有推拒,顺着他的力道站了起来。她的腿有些软,整个人靠在他手臂上,闻到了他身上淡淡的松木气味。
他扶着她走出正厅,穿过回廊,朝正院走去。夜风吹过来,冷得她打了个哆嗦,下意识地往他身边缩了缩。
他脱了斗篷,披在她肩上。斗篷很大,裹住她整个人,带着他的体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