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槐避开他脑门上的肉疤,垂下眼问:“你忘了?你们在山脚下盖了新房,我记得挖地基的时候你也在。”
楼征有几瞬的恍惚,“是,我记起来了,我怎么忘了?”
“离家太久了吧,忘记也正常。走吧,我领你过去,正好我也要过去。”二槐再一次提醒,他受他阿娘的吩咐,要去问他姑今年要不要养蚕,出村要上浮桥的时候看见了楼征,他一开始没认出人,也跟商旅一起避开了。后来听商旅讨论了几嘴,听他们断定此人是从战场上下来的,他猛地反应过来他也认识一个当兵的鲜卑人,再回想那张带疤的脸,有几分楼征的样子。但他不确定,一路跟着过桥,见对方走向平河屯,他才敢出声试探。
楼征被认了出来,他没了选择,只能跟上去。
二槐在前,楼征在后,沿着河道向东,待浮桥周围的人声听不见了,这条路上只剩他们两个人。二槐听着身后的脚步声,身上莫名发冷,心里也有些许害怕。
“楼阿叔,万婶子在二月二这天生下一个女儿,叫洛奴。”二槐主动找话聊。
“女儿好。”楼征平淡地说。
二槐:“……月明姑也快生了,孩子是窦有才的。”
楼征“噢”一声,随即问:“窦有才是谁?”
“窦石匠的孙子。”二槐回答,他疑惑了,“你们没见过吗?”
楼征沉默,他不知道。
“可能没见过吧。”二槐自问自答。
终于,河流有了尽头,山脚下的黄土茅屋出现在视野中,羊叫声狗吠声也一同传进耳朵里。
狗吠声越来越近,三只长有膝盖高的大狗呲着尖利的狗牙扑了上来,二槐连声训斥,“楼阿叔,这是你家的狗,叫大豆、小麦和黍子,它们没见过你,混熟之后就不冲你吠了。”
楼征没作声,他静静地盯着三只装腔作势的狗,叫得大声,尾巴却吓得夹起来了。
“狗怎么叫得这么凶?你回去看看。”楼父说。
楼照水快步往回跑。
楼母停下扫麦麸的动作,她高声喊着三只狗,快步往路上走。
在豆地里放牛羊的雀儿和北奴先一步赶到了,三只狗在挨了两巴掌后顺势不吠了。
北奴直勾勾地盯着楼征,他是记得他阿耶长相的,可眼前这个人他却不敢认,他不确定是不是他阿耶,有点像又很不像。
“北奴,这是你阿耶,不认识了?”二槐提醒。
“真的?”北奴陡然大喜,“阿耶,你回来了?”
“什么?”楼母听见这句话,她慢下的步子又快了起来。距离拉近,她看清路的尽头站着的男人,他瘦脱了相,面色苍白,脑门上却趴着一条深红色的蜈蚣,那条肉蜈蚣像是吸食着他的血,吞掉了他半条命,让他看着不像个人。
北奴扑在楼征身上,他不怕自己,楼征心里有了喜意,他看向满眼心疼的阿娘,悬着的心落地了,“阿娘,我活着回来了。”
楼母流下眼泪,她悬着的心也落地了,她的孩子活着回来了。
“大兄?”楼照水赶来,他打量着楼征,走近搂着他的肩,说:“你受罪了,我们快回家。”
楼征沿着这条通往晒场的小道靠近黄土高墙,烟囱在冒烟,他闻到柴烟味和蒸饼的香气,盖住了晒场上腥膻发臭的羊血味。
“我去喊阿耶回来。”楼照水跑向桑田。
雀儿先一步跑进家门,“阿娘,婶娘,我大舅回来了。”
“什么?”楼月明立马起身往外跑。
如意慢了一步,她去北院报喜:“大嫂,我大兄回来了。”
万千红大惊又大喜,她抱着哇哇大哭的女儿跑出去,在西院迎上走进来的男人。是楼征,他活着回来了,虽然又成了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但好歹是个能喘气的活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