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听到自己的心跳有些快,但还是让自己冷静下来,思忖着。
这时,另一个声音响起:
“娘娘,此处不宜久留。无论陛下是否有动作,属下都需按原定计划,即刻出宫。”
是那位程主药。
章可贞沉吟片刻,果断道:
“好。你即刻从西夹道走,那边今日因运送寿礼,杂役进出频繁,核查会松一些。接应的人已在光宅坊的济仁堂后巷等你,凭半枚开元通宝为信。出宫后,无论长安城内情形如何,你都不必再回头,直接南下,自有后续安排接应你。”
章可贞原也只是想计划一出程主药与柳韫因故冲突互戕的假象,再将知情的程主药送走远遁,再行灭口,如此一来,死无对证,她便能彻底置身事外。
如今因察觉宫中可能有变,这计划似乎有了调整,但程主药依然要立刻撤离。
倘若一切只是她的猜测,陛下今夜并没有旁的行动,那她依然还是要按照原计划进行。
“是,臣明白。”程主药应道,随后离去。
那陌生的男声再次响起,这次,柳韫能感觉到对方的目光似乎扫过了自己所在的角落:“娘娘,那她呢?”
章可贞的目光也落在角落里那团微微蜷缩的身影上。
她静静地蜷在那里,像一件被随意丢弃的旧物,与这宫闱深处无数悄无声息消失的人并无不同。
章可贞看着,谈不上多深的愧疚,毕竟在这宫里,对谁心软,便是对自己的刀刃。可一丝连她自己都未必愿意承认的惋惜还是蔓了上来。
她想起初次见到她至今,她的眼神里有戒备,但更多的是一种近乎天真的坚韧。
这宫里的人,哪个不是周身罩着无形的甲胄?说话留三分,行事看七步,恩惠背后是算计,笑容底下是权衡。人人如此,她章可贞更是其中佼佼者。
柳韫呢?她像一块未经雕琢的璞玉,还带着市井间带来的那点热气腾腾的真诚。
你予她一分好,示她一点善,她似乎就敢将背后交付。这种轻信,在这吃人的地方,本就是不该有的。
偏偏是她,得了陛下那般不同寻常的注目。
起初,太后与众人一样,只当皇帝是一时兴起,或是为了折辱陆铮。一个边将之妻,再美貌新鲜,又能掀起多大风浪?
可渐渐的,味道变了。
陛下为她破了太多例。含元宫留宿已是惊世骇俗。
陛下在她们这些太后安排的妃嫔面前,总是借口推脱,一副沉疴难起、不近女色的模样。
可对柳韫却全然另一副模样,哪像是有疾在身?若非真入了心、动了念,何至于此?
如若真的只是为了羞辱陆铮,可那一次她出逃,皇帝竟亲自追出宫去,为此身受重伤。
一个惯于伪装、隐忍多年的傀儡,会为了一个纯粹用来羞辱臣子的“玩物”以身犯险?这说不通。
太后掌权多年,风雨历尽,最擅长的便是从细微处嗅出危险。
皇帝对柳韫的态度,已超出了利用的范畴,沾染上了别的什么。
如若再让那柳韵有了连她都还没有的皇嗣,后果更是不堪设想。
太后一度认为恐怕不止是表面那么简单。陆铮远在范阳,手握重兵,若是皇帝借这柳氏为桥梁,暗中与陆铮达成某种默契。
将柳氏扣作人质,以牵制陆铮,令其不敢生异心,只能乖乖为天子卖命。
又或者,皇帝是真对她上了心,有了情,让她有了子嗣……
无论哪一种,都和太后原来所想大相径庭,无论如何,此女都不能再留。
如此大的变数,太后焉能不将它掐灭?
故而,有了那日玉醴池边的推波助澜。
也有了今日之局。
她柳韫就算“意外”身亡,可以推到与那程主药的旧怨报复等多种说法上,皇帝即便震怒,短时间内也难以查明,更怪不到太后头上,这样只会离间他与陆铮二人。
只是没想到,她发现宫中今日似有别的风声。皇帝那边,或许也有动作。
柳韫在角落里,听着忽然一片漫长的安静,这一切仿佛在凌迟着她的神经。
章可贞看着她,终于开口道:“等会儿罢。静观其变。”
此刻再调兵已来不及了。
宫城之外的十六卫大军,即便有太后心腹执掌,调动起来也需程序和时间。
而宫廷内苑,咫尺之地,胜负往往取决于谁更快控住那几处要害宫门与殿前广场。
何况她也没有资格调动。
她唯一能做的,便是在方才察觉气氛有异的瞬间,已派人向太后递去了最简短的警讯。
现在,她与这角落里生死未卜的女子一样,都成了这盘棋局里等待落定的棋子。
作者有话说:
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