号夜间,六组组长郑耀先在老城厢执行锄杀共党杀手的任务时,蓄意将其推入黄浦江,并在下游安排了接应小船将其救走。报告附了码头附近一个渔夫的口供――渔夫声称当晚看到一条小船从下游码头靠岸,接走了一个浑身湿透、半死不活的人。”
戴笠抬起头,看着郑耀先。
那双眼睛的审视强度,比瞄准镜十字线还锐利。
“耀先。有人说你晚上不睡觉,跑到江边去放生红军。你怎么解释?”
声音不重。但每一个字都像铅弹一样砸在耳膜上。
郑耀先看着戴笠的眼睛。
他没有慌。
在特务处待了这么久,他见过太多人在这间书房里崩溃――有人当场跪下来哭,有人拼命喊冤,有人吓得尿了裤子。这些人最后全部死了。
因为戴笠最讨厌两种人:撒谎的人和害怕的人。
郑耀先既没有喊冤,也没有解释。
他用和平时一样的语速,一样的语调,一样的眼神――甚至嘴角还有一丝得偿所愿的微笑――平静地说了一句:
“报告处座,李组长说的全是真的。”
戴笠的手指停了。
整间书房的空气凝固了半秒。
“那天晚上,确实有一条小船接走了一个人。”郑耀先的声音稳得像桌面上的台灯。
“也确实不是我安排的。”
他从公文包里取出了一个牛皮纸文件袋。文件袋被过塑封好了,上面贴着一张打字机打出来的标签。
他把文件袋推到了戴笠面前。
“处座,李组长可能被人骗了。因为那天晚上去江边接应杀手的――”
他停顿了一秒。
“不是共党。是调查科的韩副站长。”
戴笠的手搭在了文件袋上。
他没有立刻打开。他只是盯着郑耀先的脸,看了整整五秒钟。像是在判断这张脸后面藏着的到底是忠诚还是别的什么。
五秒之后,他拉开了文件袋的封口。
里面有四样东西。
――你打算怎么处理?”
郑耀先沉默了两秒。
“不需要处理。”
戴笠挑了一下眉毛。
“李焕章这次越级告状,自以为抓到了我的把柄。但他查到的‘渔夫口供’――其实是调查科留下的尾巴。如果李焕章真的聪明,他应该先查清楚那条船是谁的。”郑耀先顿了一下,“他没查清就跑来告状,说明两件事。”
“哪两件?”
“的报告拿起来――然后慢慢撕成了两半。
纸片像蝴蝶一样落在了桌面上。
“行了。回去吧。保卫战的功劳我已经报到南京了。委员长很满意。”
“是。”
郑耀先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戴笠的声音从身后飘过来。
“耀先。”
“处座。”
“你那把伞――做得不错。以后特务处的标配里加一条――每个行动组配发两把锰钢防弹伞。费用从我的特别经费里出。”
郑耀先回头看了他一眼。戴笠的脸又缩回了台灯照不到的阴影里。
“谢处座。”
他走下楼。
夜风吹在脸上,冰凉。
他站在公馆门口,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缓缓地、无声地吐了出来。
好险。
李焕章的刀子虽然钝,但扎的位置够刁――如果不是提前做了后手,今天晚上从这栋楼里出去的就不是他郑耀先,而是一具被塞进麻袋的尸体。
他上了车。
车子沿着来的路开回去。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地往后退。法租界的梧桐树在夜风中沙沙作响。
他闭上眼睛。
脑子里同时转着两件事:李焕章的报复只是序章,真正的雷还没炸――那个“影”,那个能接触到兵工厂布防细节并把情报送到特高课替补射手手里的人。
这个人,不可能是李焕章这种蠢货。
是谁?
他的手伸进内袋,摸了一下那张纸条。纸条已经被体温暖得发软了。
车窗外掠过一盏孤零零的路灯。灯光照了他一脸,又消失了。
光明和黑暗交替。
像他的人生。_c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