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芷从松鹤堂回来时,进屋就闻到了一股烧过纸张的特殊味道。
宁云枝亲眼看着纸张的最后一角被吞没在烛焰里,擦了擦手说:“那边可说什么了?”
白芷摇头:“小侯爷瞧着不太高兴,夫人只说让您好生歇着,别的什么也没说。”
徐氏乐得宁云枝不去给自己添堵。
所以打发白芷回来时,还让人赏了她一匹织花锦的料子。
乍一看是长辈对晚辈的关怀,实际上更像是对宁云枝敷衍的安抚。
打一棒子给一颗沾满灰尘的枯枣,是徐氏惯用的手段。
白芷还想说什么,见宁云枝起身略带迟疑:“姑娘,今晚要给小侯爷留门吗?”
“为何要留?”
宁云枝微妙道:“故人重逢,父子重聚,今晚该热闹的是桐花院,与咱们何干?”
就算是真的留了,沈章也不会来的。
何必自取其辱?
这锦绣堂里,往后就不只是她一个人的了。
热闹且在后头呢。
这厢宁云枝早早熄灯歇下,锦绣堂内外一片无人敢打搅的静谧。
相反,此时的松鹤堂内却是笑声刚止,热闹未散。
柳姨娘带着睡着的孩子先回去了,屋内只剩下徐氏和沈章相对而坐。
徐氏双眼发红,声音都带着不自知的欣慰和激动:“老天有眼,万幸还是不曾真的绝了咱们母子的路。”
她本以为沈章此生只能被迫张冠李戴,再无传承宗祠的希望。
不成想天无绝人之路,竟是在绝境时送来了希望。
沈章闻声垂眸不,脑海中却不由自主地回想起那孩子伸手抓自己时的触感。
小小的,软乎乎的。
顶着一张与自己相似的小脸眼巴巴地看着自己,奶声奶气地学着怎么叫爹爹。
那是他的骨血。
是他的孩子。
那孩子叫沈书琅。
沈书琅的骨子里流淌的是和他一样的血。
沈书琅或许是他这辈子唯一的一个孩子。
知子莫若母,徐氏一眼就看出他的心绪并不如面上这般冷淡,擦着眼泪打趣道:“怎么,竟是高兴得回不过神来了?”
“没,”沈章努力忽略早上争执的芥蒂,面色不明地说,“我只是在想这孩子的出路。”
他和徐氏都清楚,宁云枝腹中的孩子是怎么来的。
从前是走投无路,不得不为那个孽种铺路。
可如今他既是有了亲生的血脉,何苦再去当那个冤大头?
徐氏这段时间心里盘算的就是这个,见沈章说到正头了,倍感欣慰地叹了口气:“我的儿,你这脑子也还不算是糊涂。”
“我瞧你之前那副非她不可的样子,还以为你真动了不要书琅的心思呢。”
“怎么可能?”
沈章想也不想地反驳:“那是我亲生的,我当然要。”
他只是不想要柳知。
也不想让柳知的出现影响他和宁云枝紧绷的关系。
可孩子既然接回来了,他就不得不为沈书琅做打算。
徐氏满意地点点头:“你能这么想我就放心了。”
“不过你可知自来女子生产都是一只脚踏入鬼门关,九死一生?”
沈章当即皱眉:“不可!”
“她是我的……”
“我当然不是说要她的性命,”徐氏瞥了沈章一眼,轻轻地说,“当初娶她的好处还没能兑现呢,这么个金贵的人儿可死不得。”
“不过女子生产自古艰难,稍有不慎气血大伤,从此再也不能生了也是常有的事儿。”
产房内的腌臜伎俩多的是,想达成这个效果非常简单。
徐氏刻意停顿片刻,在沈章逐渐恍然的神情中轻描淡写地说:“若她腹中是个女儿,从此没了为沈家绵延子嗣的能力,德行有亏的人是她,把书琅过继到她的名下作为嫡子,很是名正顺。”
“若生下的是个男孩儿,那就是她此生唯一的一个儿子,大可高高兴兴地说养着,反正注定也是养不大的。”
幼子难安,长不大的也数不胜数。
只要稍微一场风寒,或者是一口不当的饮食,轻而易举就能索了那个孽种的性命。
等宁云枝亲生的孩子一死,她自己又没法生了,为了侯府的香火传承大计,将沈书琅过继到她膝下,也是顺理成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