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烈闭上眼,脑海中飞速推演着战局,“也先用金蝉脱壳甩掉了宣府,就是要赶在于大人合围之前,利用朱祁镇这张废牌叩开紫荆关的大门。一旦关门一开,京师就像是被剥光了壳的蚌肉。”
他突然转头,死死盯着成敬:“公公,我现在要干的事,可能会让你回京之后被诛九族。你若想活,现在就给陛下写一份请战疏,说宣府守军察觉胡虏阴谋,正星夜驰援,务必让陛下不要听信任何太上皇入关的传。”
成敬瘫坐在地,额头冷汗直冒:“这……这是要咱们把太上皇当叛逆打吗?那是弑君……”
“君已经在土木堡丢了!现在的皇上是在景山还是在乾清宫,公公还没看明白吗?”
秦烈一把揪住成敬的领子,低吼道,“你写,还是不写?”
成敬看着秦烈眼底那抹疯狂的红血丝,终于是颤抖着点了点头。
……
正统十四年十月,这一年的秋风不仅刮去了塞外的枯草,也吹熄了大明朝最后的几分侥幸。
宣府南望,层峦叠嶂。
在那崇山峻岭之间,一道足以令神州战栗的烟尘正像恶龙般翻滚。
秦烈站在墩堡顶端,手掌按在被寒霜冻得冰凉的城砖上。
他远眺南方,那是紫荆关的方向。
半个时辰前,那里的烽火台升起了最凄厉的狼烟三道――那是外敌破关、全线溃败的信号。
“伯爷,紫荆关……破了。”
陈勋的声音在秦烈身后响起,沙哑得厉害。
作为一名打了一辈子仗的老兵,他深知这道关口失守意味着什么。
紫荆关乃京师西南门户,此关一失,瓦剌精骑便可如顺流而下的洪水,一日之内便能杀到北京城下。
秦烈没有回头,他的目光死死盯着南方。那里不只是他的大明,那里也是他曾为之浴血的旧梦。
紫荆关下,斜阳如血。
瓦剌骑兵如铁流般汇聚在关口,战马的嘶鸣与风声交织,压碎了关内百姓最后的哭喊。
而在那万千铁甲之中,一辆覆盖着明黄色锦缎却已显得肮脏不堪的车架,在这一刻显得格外刺眼。
车上坐着的,正是大明的太上皇,朱祁镇。
由于土木堡之败,他此时的面容枯槁,身上的龙袍早已褶皱不堪。
伯颜帖木儿骑着高头大马,用手中血淋淋的马鞭挑起帘子,咧开嘴露出一排黄牙,狞笑着看向这位曾经的九五至尊。
“陛下,瞧瞧,这就是您的紫荆关。”
伯颜帖木儿指着前方紧闭的大门,又指了指城头,“韩青韩大人就在上头。您只需一句话,这关门便开了。开了门,这关里的金帛、女人,我们大汗分您一份。若是不开,嘿,今晚这关里便不会有一个活口。”
朱祁镇颤抖着手,看着城头那些瑟瑟发抖的大明守军。
他不是没听见那被驱赶在阵前的百姓的哀号,他甚至看到了一个襁褓中的婴儿被瓦剌兵用长矛挑起,在他面前炫耀般地晃动。
“朕……朕乃大明天子……”
朱祁镇的声音在寒风中颤得破碎,他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终于喊出了那句钉在历史耻辱柱上的话:“城头韩青听旨!朕亲率大军巡狩归来,速速开门接驾,不可误了銮舆!”
城头之上,守将韩青面露惨色。他看着太上皇的旗号,又看着关外漫山遍野的瓦剌弯刀。
这个平日里只会钻营裙带关系的昏庸将领,在这一刻彻底瘫软。他没有秦烈那种社稷为重、君为轻的决绝,他只看到了皇权在眼前的威慑。
“开门……开门接驾!”
韩青嘶吼着,声音里透着绝望的癫狂。
“吱呀――”
紫荆关沉重的关门缓缓向两侧退缩。
那是大明王朝的一道防线,却也是一道文明的防线。
随着门缝扩大,伯颜帖木儿手中的弯刀猛然前指。
“乌拉――!”
瓦剌骑兵如潮水般灌入。
在那一刻,朱祁镇坐在马车里,目睹了一场人间炼狱。
铁蹄踏碎了倒在门口的守军,弯刀划开了韩青的喉咙。更惨烈的是那些还没来得及撤离的村庄。
在熊熊大火中,他看到了曾经的子民在大火里挣扎,看到了鲜血将清凉的溪水染成紫黑。
天子的价值,在这一刻,被也先榨取到了极致。
他是叩门的砖,也是遮羞的布,更是杀人的刀。_c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