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许此前从没有一个读书人认真想过,当圣人居然是一笔好买卖。
别看炒作经学传家很费钱财,只要名声立住了,很快就有豪门前来拉拢,送上幕僚或者西席的职位。
拉拢豪绅之后,名声和钱都到位了,就可以炒作下一代,捧出来一个所谓神童。
神童不好赚钱,要继续培养,晋升为青年才俊。
这时候,门第相当的,就可以尝试跟士族去联姻。万一不成,也能娶一个大户人家的千金,自己奋斗考进士。
上限是李白,娶了丞相千金;下限是苏轼,娶了乡贡进士王方的宝贝。
到了这时,就该广交士林好友,参加各种诗会雅集。给人写写诗,没事儿互相吹捧一番。等个三年五载,自己的名声夯实了,便可以进行下一步。
再往后,又得花钱。
多雇一些爱钻研经义的学究,编书成册,重解五经。当然,实在胆子大,也可以直接注四书。
书籍一成,多找些朋友辩论,把“思想成果”传播出去。
吸引穷乡僻壤没见识的笨人到自己的书院读书,用个五年八年,洗出来一批能把自己思想倒背如流的门徒。
再拒绝几次当地府君的征召,或者运气好,直接拒绝皇帝的诏令,这名声一下就传开了。
到此,就可以算是准圣级别,还差一点足以破圈的功业,便能铸就金身。
只是这最后一步最难,想要成就功业,非得天时地利人和全在。要有天下豪门的支持,有朝廷重臣的协力,有百姓万民的期待。少一点点都不行,否则顶天就是霍光、王莽、郭子仪一流。
传奇——思想——功业,三位一体。
对照本朝的范仲淹和王安石,范公在成圣的路上,差了人生的传奇性和功业的震撼性。
做圣人,要从娃娃抓起,范家下手太晚了。
做圣人最大的好处是什么,是可以打造一个跨越历史周期的千年家族。
在这个缺乏共识的时代,名声就是一种跟黄金等价的资产,是所有人梦寐以求的终极财富形态。
历数春秋以降,孔孟王张,全都是靠着名声,经历动乱而不倒。
这不是什么秘密,所有世家在守护的“家学”,本意上就是为了给家族镀金,赚取名声用的。
然而,对于绝大多数普通人来说,跟圣人生存在同一个年代,是一场灾难。
圣人向上爬的每一步路,都是以普通人的血泪作为阶梯的。
你刚开蒙,人家已经出口成章,老爹老妈只会拿着篾条催促你多向人学习,别浪费了家里交的学费。
等你好不容易学会了作诗,人家已经获得了学政官或者县令、府君的讲评,名声显于乡里。
一步慢,步步慢,等有一天你抬头,只能仰望他们高高在上的身影,发出无谓的感叹。
最可怕的是,你出不了头,人家有一天却身居高位。
大笔一挥,把你作为了千秋功业的代价。
所以,一个良好的,以人为本的世界,不应该追求有这样的圣人。
一群欺世盗名之徒,损天下而肥己的饕餮,应该人人得而诛之。
看完文章,钱韦唐有些心惊肉跳,明目张胆的影射当今宰相,咱这邸报还能办下去么?
虽说挂了御史台的牌子,可总归还是个民间小报,这么作死,真的好么?
钱韦唐灌了一大口茶压惊,寻思了老半天,找出一个理由。“下期吧,等韦明回来,你们再做商量好不好?”
他以书籍已成,重印需要再次排版,浪费钱财不说,主要是破坏了发行计划。
李长安毫不气馁,“没事儿,做个夹页就是了!”
夹页,这东西从唐朝纸张繁盛开始就有了。那时候刻版印刷最多的是佛经,佛经只印原文别人也看不懂,这时候就要有大和尚来讲解。读书人不一定有时间听讲,于是寺庙就把多位和尚的讲解结集,通通钉在一起。
有时候出了新的解读,那就刻上几页版,印成书页,单独发行,由书籍拥有者进行二次装订。
钱韦唐无比羡慕自己的弟弟,要是今天去城里的是自己就好了。
印吧,将来钱家肯定是王相公的眼中钉,肉中刺。
不印,面前这位可是大宋财经周刊的总老板,手里掌握着办报经费,还有一系列后续的发展思路。
“这”
“什么这啊那啊的,此次发难,必要将王介甫赶出京城。你怕什么,一个不在京城的参知政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