图书馆

周三下午没课。林晚星决定去图书馆。

苏大的图书馆在校园的中心位置，一栋老建筑，灰白色的墙，绿色的窗框，门口有两根大柱子。她站在门口抬头看了一眼，觉得这栋楼本身就够资格当古建保护的案例了。柱子是爱奥尼式的，上面有卷涡，她刚从董老师的ppt上见过这种样式。

推开玻璃门，冷气扑面而来。她的胳膊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搓了搓，往里走。大堂很安静，人不多，脚步声在水磨石地面上回响。前台坐着一个阿姨，戴着老花镜在看书，书很厚，封面上印着“红楼梦”三个字。她头都没抬。

林晚星在电脑上查了书号。她要找一本关于苏州古建的书，董老师在课上推荐的。书号是tu-092214，她写在便签纸上，贴在手机背面。电梯没开，走楼梯上三楼。楼梯间的灯是声控的，她跺了一下脚，灯亮了。白惨惨的光照着楼梯，台阶的边缘磨得光滑，泛着暗光。

三楼的书库很大，架子一排一排的，像迷宫。头顶的灯管有几根不亮，有些地方很暗，有些地方亮。她按照书号找过去，在倒数。

讲的是苏州古建的历史沿革。从宋代的《平江图》讲起，讲到明清时期苏州园林的鼎盛。她看得很慢，一段话要读两遍才能记住。不是书难懂，是她容易走神。窗外有人在跑步，白色的t恤在操场上移动，很小，像蚂蚁。她看了一眼，收回目光，继续看书。

看了半小时，她拿出手机。

方棠发了一条消息来，问她在干嘛。她回“图书馆”。方棠说“装什么学霸”，她说“本来就是”。方棠又发了一条语音，她没点开，怕吵到别人。把手机扣在桌上，屏幕朝下。

继续看书。讲的是古建的结构，梁架、斗怼18印10荻ァk吹健岸怼蹦且唤诘氖焙颍肫鹇皆虬苍谖魃嚼险锔步獾难印k缸胖飞系亩恚的鞘乔逯衅诘淖龇ǎ缙诩蚪啵砥诜彼觯庵炙闶侵屑涠蔚摹k笔泵惶衷诳词榭炊恕j樯系淖趾退档幕埃谀宰永锖显谝黄鹆恕

她在那段旁边用铅笔画了一条线。线画得有点歪，擦掉了，重画。

手机震了一下。她翻过来看。

陆则安：“在干嘛。”

她打字：“图书馆。”

“看什么书。”

“苏州古建。”

他把那本书的名字打出来了，一字不差。她愣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

“看过。”

她盯着那两个字“看过”，手指头在屏幕上停了一下。他看过。他什么时候看的？也许是很久以前，也许是最近。他来图书馆看过？还是他自己买的？她不知道。但他在她之前就读过这本书了。

“好看吗。”她问。

“还行。”

又是“还行”。他评价什么都“还行”。她说考上苏大了，他说恭喜。她说考上了，他说恭喜。她问他累不累，他说还好。她问书好不好看，他说还行。他的世界里没有“很”这个字。不是没有，是不说。但她知道，他说“还行”的时候，心里可能不是“还行”。

她继续看书。看完了，翻到。讲的是苏州古建的实例，留园、拙政园、网师园、沧浪亭。留园的那一节她看得很仔细，因为他带她去过留园。那是她第一次去留园，跟他一起。两个人走在长廊里，他指着廊柱的柱础问她“知道这是什么吗”，她说“石头”。他说“柱础”。她记住了。不是记住了“柱础”这个词，是记住了他说话的时候，眼睛里有一点光，像阳光照在湖面上。

她把那一节又读了一遍，读完了，用书签夹住。书签是图书馆发的，绿色的，上面印着苏大的校徽和一句“读万卷书，行万里路”。她把书合上，抱在怀里，靠在椅背上。

窗外的阳光偏西了，照在桌面上，亮块移动了位置，从她面前移到了旁边。她伸手够不到那道光，把手缩回来了。

她拿出手机，翻到相册。“太湖”那个相册里，存了他发的那些照片，还有她自己拍的。最后一张是操场，开学典礼那天拍的。她看着那张照片，想起那天他在校门口等她，手里拿着面包店的纸袋。他问她典礼怎么样，她说“还好，时间长，坐得屁股疼”。他没笑，但她觉得他想笑。

她把手机放下，抱起书，起身。

还书。图书管理员阿姨还在看《红楼梦》，她翻开书页，书页发黄了，边角卷着。阿姨抬头看了她一眼，说“放那儿就行”。她把书放在还书台上，书堆里，跟别的书摞在一起。

出了图书馆，天已经暗下来了。路灯亮了，橘黄色的光在梧桐树叶子上，叶子半黄半绿，被灯光照得像油画。她走在回宿舍的路上，影子在前面，一步一步的。风吹过来，把地上的落叶卷起来，又放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