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十点。
东方制片厂后院。
皮鞋踩在混着碎砖头的水泥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助理王锐抱着公文包跟在傅时序身后,放轻呼吸。现场连块干净地砖都没,生锈铁钉混杂发臭的废弃道具扔得到处都是。
傅时序的高定皮鞋踩在烂泥地里,王锐看着十分心疼。
傅时序停在破铁门前。面无表情,伸手推开门扇。
门轴摩擦发出刺耳的声响。霉味混着浆糊味扑面而来。
宽大的废旧仓库杂物堆积如山。柳嫂子端着铝盆,拿刷子往硬纸板抹浆糊,糊满旧报纸。老周头蹲在角落拿扳手拧一根生锈铁管,嘴里嘀嘀咕咕。
现场杂乱不堪,根本不像正规片场。对比大制片厂干净的办公室,这里条件差得太远。
王锐咽了口干涩的唾沫,生怕老板转身走人。
傅时序扫视四周,目光停在场地中央的人影上。
虞星野蹲在木箱前,头发用皮筋挽在脑后。发白的蓝布衫沾有灰斑,手里捏着半截粉笔趴在草纸上写字,手背满是白灰。桌子太矮,虞星野只能缩成一团。
门口的人影挡住光线。虞星野皱起眉头抬脸。
视线从皮鞋往上扫,掠过西裤,停在傅时序冷峻的脸上。
虞星野睁大双眼。
“是你,昨天那个同志。”
虞星野丢掉粉笔从地上跳起来,眼神发亮。
虞星野前世混迹娱乐圈见多识广。这男人自带上位者气场,身上那套高定呢子大衣剪裁讲究,毫无褶皱。
穿这种衣服来废旧厂房的人非同一般。这是主动送上门的投资人。
虞星野大步冲过去,踢开路中间的破木板,无视安全距离,径直停在傅时序面前。
王锐冷汗直冒,本能上前挡人。
傅时序抬起手背拦住助理,盯着冲过来的女人。
虞星野拽过旁边的木箱,拍掉上面的灰尘。
“坐,别客气。”
傅时序看眼沾有油污的木板,站在原地没动。
虞星野不管男人坐不坐,自己坐在道具箱上翘起腿开口。
“昨天你在外头看过了,场面热闹吧,老百姓反响热烈吧。”
不等傅时序回答,虞星野双手比划着,语速飞快的推销商业构想。
“正规制片厂拿几十万拍出的文艺片票房惨淡,由于姿态太高。整天对着镜头念诗,观众吃不消。”
“大家上一天班很累,回家不想看主角伤悲。观众需要情绪发泄。”
“我拍的东西没有废话。坏人惹事,直接一巴掌扇回去。这就叫情绪释放,精准切中下沉市场的需求。”
虞星野抛出这套商业逻辑。
老周头拿着扳手愣在角落,半天说不出话。这丫头敢跟这种大人物扯这些。
王锐更是额头冒汗,不敢相信有人拿这种套路到大老板面前推销。
傅时序淡然听着。
虞星野的话语糙理不糙,直接点进制片厂体制僵化的痛点。
讲了整整四十分钟。
虞星野没喝水,说到脸色微红。
傅时序肩膀微动,终于开口问了个商业问题。
“没有艺术价值,单靠感官刺激,产品生命周期很短。观众对单一刺激脱敏后,利润率拿什么保证。”
傅时序的声音微冷。
王锐挺直腰板,心想老板这句话,定能把对方问住。
虞星野没被问住,反而笑出声,眼神明亮。
“脱敏就给更强烈的刺激。今天扇反派巴掌,明天让男主开直升机抢亲,往后安排女主对付恶婆婆。”
“核心是观众渴望被满足的爽快感。只要欲望在,利润率就能往上涨。”
虞星野越说语速越快。
虞星野转过身,抓起写好的草纸。
那是刚完成的剧本初稿,全是大起大落的情节。
“看到没有,这就是赚钱的买卖。”
虞星野几步跨过去。
突然抬手。
啪。
一沓混有粉笔灰和草纸味的剧本,拍在傅时序脸上。
剧本边缘擦过男人的鼻梁。
清脆的声音在废旧仓库里格外响亮。
老周头扳手掉落在地,砸中脚趾也没吭声,张大嘴巴僵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