贞观二十一年四月十七,一匹快马从长安城西门冲了进来。
马蹄踏在朱雀大街的石板上,溅起的不是泥――四月天早就干了――溅起的是石板缝里积了三个月的细尘。马上的人穿着一身被汗浸透了的明光甲。甲的左肩护片上有一道很深的刀痕。不是新伤。是被磨了无数遍的老伤――说明这副甲在这条路上已经跑过很多个来回了。
安西都护府八百里加急。
守城的卫兵看见马上那人腰间挂的铜符――不是普通的军驿铜符。是安西都护府特制的赤铜符。赤铜符的形制比军驿铜符窄一半,但厚度厚了一倍。因为从安西到长安的驿道上要经过三片戈壁、两条河、一座海拔四千尺的山口。普通铜符在路上颠三个月就磨得看不清上面的字了。赤铜符磨不坏。赤铜在铸造的时候掺了铅。铅软,能吸震。这种铜符整个大唐只有二十面。每一面都对应着一条从长安出发通往西域某座军镇的固定军驿路线。守城卫兵认得这面铜符的编码――第七面。高昌。
马没有停。从西门一直奔到皇城门口。马上的人翻身下马的时候腿软了一下――在马背上骑了十八天。腿已经不是自己的了。他把赤铜符拍进皇城门口军驿司的值房窗口里。值房的人看见赤铜符,二话没说,直接开了皇城侧门。
一炷香之后,军报摆在了李世民的案头。
军报的内容很短。安西都护郭孝恪亲笔。全文不到两百字:西突厥乙毗咄陆可汗于三月中旬率部越过天山北麓,进入安西都护府辖境的边缘地带。其所部骑兵约三万人。目前停留在龟兹以北二百里处。尚未有攻城动作。但西域沿线各部族商路的驼队已出现零星的阻断。另,高昌方向有商队被洗劫。劫匪身份不明。但洗劫的方式是老手:只抢货,不杀人。抢完的货沿着天山北麓往西运。方向指向西突厥牙帐。
不杀人,只抢货。这是信号。不是进攻的信号――是开价的信号。乙毗咄陆在跟大唐要价。他不攻城,也不宣战。他只是在丝绸之路上放了几根刺。这几根刺扎在大唐每年从西域收的商税命脉上。长安到波斯之间每年过境的商队多达四百余支,过境税和沿途各城的市税加起来大约能抵大唐两到三个道的全年财政收入。西突厥在天山北麓每截断一支驼队,就相当于在长安的国库上刮掉一层油。不多。但天天刮。刮到长安坐不住为止。
李世民看完军报,把朱笔搁下了。这次不是搁在笔架上。是搁在军报旁边――笔尖压在“乙毗咄陆”的“陆”字上面。朱墨还没干,在纸面上洇开了一小片红晕。这个动作殿里的太监认得太熟了――陛下在做选择题,还没到写字的时候。
“传兵部尚书。传程知节。传――”他停了一下。朱笔在指尖打了个转。“传杜荷。”
太监愣了一下。传杜荷?杜荷是从七品的度支学堂堂长。军国大事――传他干嘛?但太监没有多嘴。他在太极殿站了二十多年,早就学会了不琢磨圣意。他只传达。
半个时辰后,兵部尚书侯君集的继任者――一个姓张的侍郎――和程咬金先到了。杜荷最后到的。他从公主府往皇城跑的时候连外衣都没换。就穿着平时去县学代课穿的那件灰布长衫。袖口上还有早上城阳泡茶时溅上去的一片茶渍。茶渍没干,在袖口上化成了一个深灰色的小圆圈。他进殿的时候李世民正在跟程咬金说话。看见杜荷那件灰布长衫――茶渍还新鲜,不是在书房待了一天的闲人。是从外面赶进来的。李世民抬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微不可查地提了一提。
“杜荷。安西都护府八百里加急。西突厥乙毗咄陆率三万骑兵越过天山北麓。不攻城。只断商路。你怎么看?”
杜荷站在殿中。他没有立刻回答。他先看了一眼程咬金。程咬金一只手里捏着军报的抄件,另一只手拎着宣花斧,正在用斧刃在殿前地砖上轻轻划着圈。程知节不说话。他不是不说――是还在读军报。他把军报从头到尾看,从骑兵人数看到商队阻断所在位置,再从劫匪的行进路线推西突厥可能的下一步动向。还要把段尚跟他讨论过的“粮草驱动”视角换算成西域的军粮供给水平。读得很慢。一边读一边用手指在地砖上画着连接线。
“陛下,臣想问三个问题。第一,乙毗咄陆越境之后有没有跟安西都护府有过任何形式的接触?哪怕是派一个使者来递一句话。第二,被劫的商队具体是哪几支――是长安出去的还是波斯来的?第三,天山北麓这个季节的气温是多少?”
殿里安静了一瞬。程咬金手里的宣花斧停了。斧刃搁在地砖上一动不动。张侍郎――兵部那位――皱了一下眉头。他不认识杜荷。但他在心里飞快地过了一遍这三个问题,过了之后眉头松开了。第一个问题是核心――乙毗咄陆是否给过大唐外交渠道。如果没有主动联系过任何大唐方面的人,那就不是开价。是宣示。第二个问题区分商队归属――如果是波斯来的商队被劫,过境税损失由波斯商人承担。如果是长安出去的商队被劫,损失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