语气施舍般傲慢、刻薄、冰冷。
碗里是黑乎乎、寡淡无味的红薯糊糊,没有盐、没有油、没有菜,粗糙干涩,难以下咽,是村里最差、最廉价、牲口一般的吃食。
仅仅小半碗,少得可怜,勉强够润喉,根本填不住空腹一日的饥肠辘辘。
这就是他拼死劳作一整天、受尽殴打屈辱换来的全部酬劳。
武水生缓缓抬头,看向那碗粗糙寡淡的糊糊,又看向眼前冷漠蛮横的老人。
心底最后一丝对人性的期待,彻底烟消云散。
他没有立刻起身去吃,只是静静坐着,沉默地坐着,眼底空洞死寂,不起半点波澜。
害怕吗?
怕。
绝望吗?
绝望。
可他必须活。
陈老根见他不动,眼底戾气再次翻涌,冷声警告:“别给我摆脸色,有的吃就不错了。再敢不听话,明天照样让你滴水不进、颗粒无收!”
武水生闻,缓缓收回目光,撑着颤抖的双腿,一点点艰难起身。
他一步步挪到石阶旁,弯腰端起那碗冰冷粗糙的红薯糊糊。
指尖颤抖,碗沿轻晃,细碎的汤水微微洒落。
他低头,小口小口地吞咽着干涩无味的粗粮糊糊。
没有味觉、没有感知、没有享受。
只是为了活着,为了续命,为了熬下去。
每一口吞咽,都伴着喉咙的干涩、肠胃的绞痛、心底的悲凉。
昔日在家中,粗茶淡饭,简简单单,却是父母亲手做的热饭热菜,有烟火、有温度、有亲情、有归处。
如今身在地狱,残羹冷炙,冰冷干涩,是施舍、是禁锢、是奴役、是无尽黑暗的开端。
半碗糊糊,很快见底。
吃完最后一口吃食,他将空碗轻轻放在石阶上,垂手而立,低眉顺眼,一动不动。
彻底温顺、彻底沉默、彻底麻木。
再也看不出半分少年人的棱角与倔强。
陈老根看着他彻底服软认命的模样,眼底终于掠过一丝满意。
打服了、磨乖了、驯听话了。
这才是他想要的结果。
一个完美听话、温顺隐忍、任打任骂、不知反抗、只会干活的免费苦力。
“晚上不许乱跑、不许出声、不许乱动。”陈老根冷冷吩咐,“后院柴房有草堆,今晚就睡那里。明天鸡叫三遍准时起床,下地插秧放牛,一天活计更重,敢偷懒懈怠,打断你的腿。”
柴房。
漏风漏雨、潮湿阴冷、杂草丛生、蚊虫遍布的柴房。
连最简陋的床铺都没有,只有一堆干枯发霉的稻草,是他往后日夜栖身的地方。
是囚徒的窝,是牛马的棚。
武水生没有应声,没有反驳,没有抗拒,只是轻轻点头,顺从至极。
所有的情绪、所有的不甘、所有的自我,尽数封死心底。
从此,他学会了沉默、学会了隐忍、学会了低头、学会了伪装。
学会了在无边黑暗里,藏好自己所有的执念与希望,悄悄活着、悄悄等待、悄悄煎熬。
夜色缓缓笼罩整片深山,漆黑的夜幕吞噬最后一缕晚霞,群山陷入沉沉死寂。
山村家家户户亮起昏黄微弱的灯火,点点微光散落山谷,看似安宁平和,内里却藏着最肮脏、最愚昧、最泯灭人性的罪恶。
晚风穿过山林,带着深夜深山的刺骨寒意,吹乱武水生憔悴凌乱的发丝,吹动他破旧单薄的衣衫。
他独自一人,缓缓走向后院阴暗潮湿的柴房。
推开破旧歪斜的柴门,一股浓重的霉味、草屑味、虫蚁味扑面而来,黑暗幽深,不见半点光亮。
满地杂乱干枯的稻草,潮湿发霉、结块发硬,角落里遍布蜘蛛、潮虫、蚊虫,阴冷刺骨。
这就是他今夜的归宿,也是他往后无数日夜的囚笼。
他缓缓走进去,任由破旧的柴门在身后轻轻合拢,隔绝外界最后一点微光。
黑暗彻底包裹住单薄孤寂的少年身影。
他没有立刻躺下,只是静静站在漆黑阴冷的柴房深处,透过破旧的门缝,望向遥远漆黑的天际。
夜色深沉,星月隐晦,群山静默,万籁俱寂。
没有人知道,在这座与世隔绝的深山荒村里,在这间破败阴暗的柴房里,一个十六岁的少年,正承受着常人无法想象的苦难与折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