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
“若你不接,粮道即断,北境三万军民饿殍在即。”
短短十五字,无抬头,无落款,却如千钧压顶,字字凿心。
孟舒绾执笺静坐,窗外月色清冷,照得纸上字迹边缘泛出幽幽青色。她忽然察觉异样——这笔锋走势、转折顿挫间的微妙习惯,竟与三年前母亲药庐遗书中最后一封信如出一辙。
那封信,是她在西园大火后从灰烬中拾得的残页。内容不过寥寥数语:“药已煎好,你莫回头。”
那时她年少,不懂其中深意。如今再看,才知那是诀别。
而此刻这张纸上的字,竟带着同样的克制与决绝,仿佛书写之人早已准备好赴死,只求一事达成。
她抬眸:“递匣途中,可有异常?”
雪雁蹙眉回想:“一路隐蔽,走的是角门暗巷,不曾惊动任何人但行至东华桥畔时,曾遇一小吏模样的人迎面而来,戴笠遮面,未及避让。婢子紧抱木匣,那人也未停留。等到了通政司外,才发觉”
“发觉什么?”
“那人的脚步声有些不同。”雪雁声音渐低,“左足落地轻,右足重,像是肩上有旧伤,牵连步态。那身形倒像是荣峥从前带过的一个亲随,姓陈,去年冬随三爷出使陇西时伤了左肩,落下病根。”
孟舒绾的手指缓缓收紧,素笺在掌心发出细微的脆响。
她起身推门,走入院中。
夜风穿廊,檐角铜铃轻颤。石阶湿润,墙根阴影处,一片枯叶半掩尘土。她俯身拾起,指尖触到一丝异样的粗糙——并非泥土沾染,而是麻绳燃烧后残留的焦痕。
那半截绳子蜷在叶下,断口齐整,显然是被人刻意折断,再以“结断”之形压于门槛,无声宣告。
她心头一震。
这绳,她认得。
三年前季府议亲时,穆氏亲执朱砂笔,在婚书封口处系上双股红绳,打的是“同心结”,寓意永缔良缘。而今这麻绳虽材质粗劣,却是同一批采自南岭桑麻坊的特制封绳,专供季家族务文书使用。
唯一不同的是,它已被焚去大半,仅余一寸,且被生生拗成“解结”之形。
古礼有云:结断情绝,绳烬盟消。
是谁送来的?
又是谁,在暗中提醒她,那段早已名存实亡的婚约,终于有人替她亲手斩断?
孟舒绾立于风中,衣袂微扬。
她忽然明白,通政司值房拒收木匣,不是因为程序不合,而是根本无人敢接。一道未经内阁明发、仅凭急宣绢誊写的擢升令,背后牵动的是朝堂权柄之争的暗流。谁若接手,便是将自己置于风口浪尖。
可那人却早料到她会辞,也早知她心性刚烈、不容施舍,于是不动声色换回书信,只留一句生死重托。
“若你不接,粮道即断,北境三万军民饿殍在即。”
不是劝,不是求,是逼。
用千万人性命,压住她一人退路。
可偏偏,这份“逼迫”里藏着最深的懂得——他知道她不会真的袖手,正如他知道她决不能接受一份毫无根基的虚职。
所以他烧官印,斩前程,只为换她一个不得不上的契机。
孟舒绾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眸中已无犹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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