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慈接过钥匙，带着两个孩子上楼。楼梯是木头的，踩上去“咯吱咯吱”响，每一级的声音都不一样，有的尖细，有的沉闷。阿宝走在最后面，手扶着栏杆，栏杆上的漆皮翘起来，扎手。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用脚尖先探一探，踩实了才把整个脚掌放上去。

房间不大，靠墙放着一张木板床，床上铺着蓝底白花的被褥，被褥叠得整整齐齐，四角都是直的。床边有一张方桌，桌上放着一个白瓷茶壶和两个杯子。窗户开着，能看见街对面的屋顶和远处灰蒙蒙的天。墙角有一个木盆，盆里盛着半盆清水，水面上映着窗框的影子。

阿秀一进门就跑到窗边，趴在窗台上往外看。“娘，下面有卖馄饨的！”她的声音又脆又亮，在房间里回荡。她的手指扒着窗台，下巴搁在手背上，眼睛亮亮的，盯着街对面那个馄饨摊子。

沈慈走过去，站在她旁边，往下看。街对面，一个老头正蹲在灶前烧火，锅里冒着白气，馄饨的香味飘过来，混着葱花和醋的味道。她的肚子叫了一声，很轻。

晚饭是客栈提供的。一碗阳春面，面是细面，白生生的，汤是清汤，面上飘着几片青菜叶子，绿莹莹的，还有一小碟咸菜，黑乎乎的，切成细丝。面端上来的时候，碗很烫，碗沿烫手，沈慈用布垫着端过来。

阿宝看着那碗面，眼睛直了。面条白生生的，在汤里散开，像一把白色的丝线。面上飘着葱花，绿绿的，一小片一小片的。他用筷子挑起一根面，面条太长，他站起来才把整根面夹起来，吸进嘴里，“哧溜”一声，面条在嘴里滑溜溜的，嚼起来软软的，有面的甜味和汤的咸味。他又夹了一筷子，这次夹得快了些，面条从筷子上滑下去，掉回碗里，溅起几滴汤，烫在他手背上，他缩了一下手，但没放下筷子。

他吃得很慢。每一口面都要嚼很久，面条在嘴里磨成糊状才咽下去。汤也喝了，碗举起来，贴在嘴边，汤从嘴角漏出来一点，顺着下巴往下淌，他用袖子擦了一下，袖子湿了一小片。

沈慈看着他，想起第一次给他喝粥的样子。那时候他还怕她，警惕她，不肯接碗。现在，他敢坐在这里，和她一起吃饭了。虽然还是不怎么说话，但眼神里的冷漠，淡了许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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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个月后，她们终于到了京城。

沈慈站在城门口，看着那高大的城门楼子，心里一阵恍惚。城门有三层楼高，青砖灰瓦，飞檐翘角，檐角挂着铜铃，风一吹，“叮铃叮铃”地响。城墙是灰色的，砖缝里长着草，绿绿的，在风里摇。城门洞很深，光线暗下来，空气里有一股凉凉的潮气，混着马粪和干草的味道。城门洞里人来人往，挑担的、赶车的、骑马的、步行的，穿什么的都有。有穿绸衫的，有穿布衣的，有戴帽子的，有扎头巾的，有推独轮车的，有牵骆驼的。声音嘈杂，人声、车声、马蹄声、吆喝声混在一起，“嗡嗡嗡”的，像一锅煮沸了的粥。

阿秀仰着头，看得眼睛都直了。她的嘴巴张着，露出缺了一颗的门牙，脖子仰得发酸，后脑勺都快贴到后背了。“娘，这……这就是京城？”她的声音在抖，不是害怕的抖，是激动的抖。她的手指攥着沈慈的衣角，攥得指节泛白，眼睛瞪得圆圆的，瞳孔里映着城门楼的影子。

阿宝也仰着头，嘴巴张得大大的，能看见里面缺了一颗的乳牙。他的脖子仰得发酸，但他没低头，就那么仰着，看着那高大的城门楼子，看着檐角上的铜铃在风里晃。他的眼睛亮亮的，映着灰蓝色的天空和青灰色的城墙。

沈慈拉着他们，走进城。

街上更热闹了。青石板路被车轮磨得发亮，能照见人影。两边的店铺一家挨着一家，绸缎庄挂着各色绸缎，红的，蓝的，绿的，紫的，在阳光下闪着光，像一道一道的彩虹。首饰铺的柜台上摆着金银首饰，耳环、镯子、簪子、戒指，亮得晃眼，一个穿着绸衫的妇人正站在柜台前试戴一只玉镯，手腕转着，镯子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茶馆里传来咿咿呀呀的唱曲声，一个女声细细的，软软的，像丝线在风里飘。酒楼里飘出饭菜的香味，混着酒香和葱姜蒜的味道，让人忍不住咽口水。

卖糖葫芦的扛着草靶子，上面插满红艳艳的糖葫芦，山楂裹着糖衣，亮晶晶的，像一串串红灯笼。他一边走一边吆喝，声音又响又亮：“糖葫芦——冰糖葫芦——”一个小孩拉着娘的衣角，手指着糖葫芦，嘴里喊着“我要我要”，他娘从袖子里摸出几个铜板，买了一串，小孩接过来，咬了一口，糖衣碎了，“咔嚓”一声，山楂酸得他眯起了眼睛。

卖包子的掀开蒸笼，热气“呼”地涌出来，白蒙蒙的，包子的香味飘得满街都是。包子白胖胖的，褶子捏得整整齐齐，像一朵一朵的花。一个老汉蹲在路边吃包子，咬一口，汤汁从嘴角流出来，他用舌头舔了一下，又咬一口。

阿宝的眼睛都不够用了。他紧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