机四伏。山雨已来风满楼。
贾府这座看似巍峨的大厦,早已在内部蛀空了根基,只等着一场风雨,便要轰然倾塌。
由于傻大姐捡了一个绣春囊,导致了抄检大观园,在邢夫人陪房王善保家的推波助澜下,演变成一场针对大观园内眷的、沸反盈天的抄检。
抄到探春那儿以后,探春悲愤交加,只道,“你们别忙,自然连你们抄的日子有呢。你们今日早起不曾议论甄家自己家里好好的抄家,果然今日真抄了。
咱们也渐渐的来了。可知这样大族人家,若从外头杀来,一时是杀不死的。这是古人曾说的:‘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必须先从家里自杀自灭起来,才能一败涂地呢。”说着,不觉流下泪来。
探春是一个有眼光的人,看到了家族未来的命运,乃至于一语成谶。这样的不幸一步步发展下去,家族必然一步步往下滑落,坠入深渊。
下半部开篇,便是矛盾的总爆发。
宫里的元春,本是贾府最大的靠山,可他的死,却并非因病,深宫之中,波谲云诡,他卷入了两派势力的虎兕之争,最终落得个被赐死的下场。消息传回贾府时,贾太君一口气没上来,险些昏厥过去。
谁都知道,贾府早已站错了队。
一边,她们藏匿了身份敏感,疑似流落在外的皇室血脉的秦可卿,又与几位手握重权的王姥过从甚密,另一边,却将元春送进宫闱。可这世上哪有这般便宜的事?这种两头投机,最终反噬自身。
元春一死,政敌便迫不及待出手,贾政因官场贪腐被弹劾,贾赦、贾珍强占民田、逼死人命等累累劣迹被揭发。
贾太君受不住打击,撒手人寰,贾府失去最后的精神支柱,忠心耿耿的鸳鸯殉主而去。
诸芳流散,悲歌不绝。覆巢之下,焉有完卵?
迎春被贪财的母亲卖给中山狼孙绍祖,受尽虐待,一年便香消玉殒。
探春为挽救家族颓势,被迫远嫁异乡,如断线风筝,再难归家。
惜春看破红尘,决意出家,独伴青灯古佛。
大观园荒芜衰败,香菱在夏金桂的百般磋磨下含恨而亡。
曾经的诗酒风流、手足温情,尽化泡影。
而宝玉,丢了那块衔玉而生的通灵宝玉后,便痴痴傻傻,终日里只知喃喃念着“林哥哥”。贾府的人病急乱投医,竟想着用冲喜的法子救她,定下的亲事,便是宝钗。
宝玉要和宝钗在一起的事情,被黛玉听说了。那黛玉此时心里竟是油儿酱儿糖儿醋儿倒在一处的一般,甜苦酸咸竟说不上什么味儿来了。
他还是要去找宝玉问个清楚。
他一步一步挪到宝玉的院里,彼时宝玉正歪在榻上,见了他,咧嘴一笑,眉眼间还是往日的模样。
两人此时相对,一个疯疯癫癫,一个恍恍惚惚。
忽然听着黛玉说道:“宝玉,你为什么病了?”
宝玉笑道:“我为林哥哥病了。”
她眨了眨眼,笑得天真。
一句话,便将黛玉的最后一丝力气抽得干干净净。他踉跄着走出院门,一口鲜血便猛地呕了出来,染红了素白的衣襟。
贾太君不在了,这贾府里,再无一人真心疼惜他。连宝玉,也不能与他心意相通,还要另娶他人。
黛玉心灰意冷,回到潇湘馆,病情愈发重了,又恰逢节气不好,染了风寒,他便缠绵病榻,再难起身了。贾府上下自顾不暇,哪里还顾得上精心养护黛玉的病情,最终,竟真到了油尽灯枯的地步。
变故是很快的,那一夜,黛玉心有所感,知道自己大限将至,将自己平生诗稿连同那方题着诗的旧帕,一并投入火盆。
他一边烧,一边落泪,泪水落在火中,不知是为宝玉,还是为自己这一生。
待到紫鹃察觉不对,推门而入时,黛玉已经阖上了眼,嘴角还带着一丝浅浅的笑意,仿佛只是睡着了一般。
紫鹃为黛玉守了七日灵,而后也剪去了青丝,跟着惜春去了庵堂。
黛玉死后,魂归离恨天。
身侧忽有仙男缓步而来,语气里带着几分惋叹:“仙子何必早早归来呢?”
黛玉道:“我本是去还泪的,无意……嫁她。”
“如今泪尽了,也就回来了。”
从初见时的惊鸿一瞥,到后来的心事暗藏,从秋风夜雨里的孤枕难眠,到听闻金玉良缘时的呕血断肠。点点滴滴,都是还宝玉的情。
这人间的富贵荣华、女男情长,于绛珠仙子而,不过是一场镜花水月的幻梦。梦醒了,自然该回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