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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4章 避春寒(二十五)(1 / 2)

这一刻,沈明禾感觉自己像一只误入了孔雀园的鸭子,被一群五彩斑斓的鸟儿围观了。

接下来的一切,在她脑海中化作了一团模糊的印象。她被那位面容看着慈祥的的老夫人拉着,问了一连串的问题――“多大了?”“可累着了?”“可认得自己?”“路上走了几日?”……

她感觉自己像一个被放在台面上的物件,被人翻来覆去地打量、掂量、评价。

沈明禾努力保持着礼貌的微笑,脸上的笑容都快僵了,才一一回答了那些问题。

后来的晚宴更是灯火迷离、觥筹交错,席上没有一刻得闲。

她父母被侯府的亲戚团团围住,拉扯着没完没了寒暄,就连自己也总时不时被截住,拉着东一句西一句,片刻喘息都捞不着。

直到宴席将近尾声,沈知归同裴沅才寻了空隙,从喧闹人群里将她解救出来时,沈明禾只觉得自己被问得晕头转向,连东南西北都快分不清了。

所以等沈明禾一头栽倒在昌平侯府那铺着柔软锦被的雕花大床上,几乎是沾枕即眠。

那锦被是簇新的湖蓝色绸面,被里絮了新棉,松软得像云朵,将她整个人轻轻地接住了。

被子大约是用木兰香熏过的,一股极淡极清冽的香气从被面上浮起来,混着窗外飘进来的栀子花香,织成了一张温柔的网,将她稳稳地兜在其中。

她甚至连外衣都没来得及脱,栽倒在床上,闷闷地说了一句:“云岫……我要睡了。谁来也别叫醒我。”

话音刚落,她的呼吸便已平稳下来,窗外侯府的暮色渐深,檐角的铜铃被晚风吹得叮叮作响。

远处隐约传来晚宴的笙歌之声,都被那扇厚重的雕花木门隔绝在外,传不到她安稳的梦境里。

可一院之内的正房,却是另一番光景。

裴沅还未歇下,接风宴散后,她又在正堂陪着老夫人同两位嫂嫂说了一会儿话,将那些寒暄客套一一应对了,才由丫鬟领着回了院子。

此刻妆台一侧的烛火已燃去大半,滚烫烛泪顺着铜烛台蜿蜒垂落,在底座层层堆叠,凝出一小堆莹白蜡山。

裴沅抬眼,眼前这张黄花梨妆台依旧如故,台面嵌着打磨得光润透亮的菱花铜镜,镜沿缠满细密柔婉的云纹雕饰,一器一物,竟和十多年前她待字闺中时的院落大致不差。

当年父亲离世,她归府奔丧,彼时暂住的却只是侯府随意一处厢房。

没想到,时隔多年,昌平侯竟将这处旧居重新收拾辟出,还处处保留着旧时模样……

思虑片刻,裴沅终究还是起身,走到临窗而坐的沈知归身旁。

沈知归也没有睡,他身上只穿着一件青灰色直裰,领口微松,腰间系的绦带也解了,搭在一旁的椅背上。

手中捏着一卷书,书页泛黄,是他从镇江带上来的一部旧版《水经注》,可他的目光却并未落在书页上,而是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出神。

窗外那几竿修竹在夜风中轻轻摇曳,竹影落在纱窗上,景致是好的,可这侯府深处的夜晚,总给人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压抑感。

更远处,侯府层层叠叠的屋脊上铺满了银白的月光,飞檐翘角在月色中勾勒出一道道凌厉的轮廓。

裴沅在他身侧坐下,顺手拿起桌上的铜签子,将烛芯轻轻拨了拨:没想到今日兄长会在侯府门外亲迎,长嫂也格外亲和,处处安排得妥帖周到。还有我那位二嫂……”

她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她从前,一向是……。”

她的话没有说全,但沈知归明白她的意思。

当年老侯爷一力促成了这门婚事――一个是昌平侯府的庶女,一个是寒门出身的进士,家中亲眷单薄,全凭一腔才学考出来的功名。

在任何人看来,沈知归已是高攀了。

侯府众人对他这个寒门女婿,面上过得去,心里却多半是看不上的。

大房继承了爵位,顾氏又出身名门,待人接物自有章法,面上从不失礼,见了面永远客客气气地称一声“妹夫”,可那客气里透着的疏离,比冷冷语还让人难以亲近。

二房虽是嫡出,但在侯府地位不显,那位二嫂陈氏当年可是连面子功夫都懒得多做,眼神里的轻慢从来不加掩饰。

可今夜,连二房那位嫂嫂都格外热情。在松鹤堂的接风宴上,她亲自起身给裴沅斟了一杯酒,拉着她的手说了好一会儿话。

一个人的性情不可能在短短数年内发生如此翻天覆地的变化,那便只有一个解释――她是得了吩咐的。

至于这个吩咐她的人,不是主持中馈的长嫂顾氏,便只能是这侯府后院真正的主人――老夫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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