农夫走后的第三天,林欣怡终于出门了。她去了学校。不是想上课,是觉得再不出门,这间屋子就要把她吞进去了。她坐在阶梯教室最后一排,前面的老师在讲唐代文学,声音隔着几排座位传过来,像隔着一层水。她低头翻那本旧诗集,想看看新的诗出现没有。但诗集没有翻开新的一页。外婆的抄录停在《归园田居》第三首那里,后面是空白的。不是没有诗了,是没有完整的诗了。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陆知舟的消息:“外婆笔记里关于残诗卷的批注,我拍下来了。发给你。”
她点开图片。外婆的字,比前面任何一首诗的抄录都更潦草,像是赶在某个时刻到来之前匆匆写下的:“残诗卷。无题,无名,无作者。只有碎片。一句,两句,三句。不知何人所作,不知何年所留。它们在那条路上,等着一个人,把最后一个字读完。”
她把手机放回口袋,抬头看着讲台上的老师。老师在讲杜甫,讲“国破山河在,城春草木深”。她想起那个守城的书生,想起那个站在城墙上写下这行字的人,想起他最后说的那句话――“城破了,城自己哭了一声。我听到了,记下来。不是我写的。”讲台上的老师不知道这些。课本上写的是杜甫。历史书上写的是杜甫。只有她知道,是一个守城的书生,在城破的时候,替城哭了一声。
放学后,她没有回出租屋。她去了陆知舟的学校。古籍修复所的办公室还是老样子,堆满了书,空气里飘着浆糊和陈旧纸张的味道。陆知舟坐在桌后面,面前摊着一本很旧的书。
“你来了?”他没抬头。
“嗯。”
“残诗卷,我查了一下。”他合上书,抬头看着她,“唐代之后,有很多散佚的诗。有些只留下一句,有些连一句都凑不齐。它们没有被收录进任何诗集,没有作者,没有年代,没有背景。但它们在。”
“它们在那条路上等着。”
“你说的是。它们等着。”他顿了顿,“等你。”
林欣怡在对面坐下来。“外婆说,残诗卷里的亡魂,连完整的诗都没有。他们只有碎片。我该怎么渡他们?”
“不知道。但你之前渡的每一个,一开始也都只有一首诗。”陆知舟看着她,“诗不在长短。在它是不是真的。”
她站起来。“我回去看看。”
回到出租屋,天已经黑了。她坐在沙发上,翻开外婆的笔记,找到残诗卷的那一页。外婆抄录的不是诗,是碎片。断断续续的,像是从什么地方撕下来的一角。
“……无人收……”
“……过客……”
“……马……”
“……乡……”
她盯着这几个字。四个词,不超过十个字。这就是那个亡魂的全部。没有名字,没有年代,没有故事。只有一个词――“无人收”。一个词――“过客”。一个词――“马”。一个词――“乡”。它们拼不出一个人,拼不出一个故事,拼不出一首诗。但它们在。
她闭上眼。
路在。雾在。人影在。她往前走,走到第二十九个拐弯处。路边没有人。她停下来,四处看了看。雾里空空的,什么都没有。她正要往前走,听到一个声音。不是说话的声音,是呼吸。很轻,很短,像一个人已经很久没有说话,攒了很久的力气,只够出一口气。
她朝着那个声音走过去。雾里模模糊糊地站着一个人形。看不清脸,看不清衣裳,只能看到轮廓。很瘦,很薄,像一个纸人。
“你是谁?”她问。
那个轮廓动了一下。“不记得了。”
“你记得什么?”
沉默了很久。
“……无人收……”
“什么无人收?”
“……我的尸骨……无人收……”
林欣怡的鼻子酸了。
“你叫什么?”
“……不记得了……”
“你从哪里来?”
“……过客……”
“你要去哪?”
“……乡……”
那个轮廓越来越淡,像一张纸在水里泡久了,快要化了。
“你的诗传下去了吗?”
“……没有……只有碎片……”
“我帮你记住。”
轮廓停了一下,像是第一次有人对它说了这句话。
“记住……什么?”
“记住你。记住你说过的话。无人收。过客。马。乡。我会记住。”
那个轮廓慢慢变清晰了一点点。还是看不清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