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阳越升越高,林欣怡没有急着下山。
她蹲在那个坑边,用手把周围的土一点一点拨开。石头坐在她旁边――不是坐在地上,是悬浮在离地面一拳高的地方,腿盘着,像坐在一个看不见的凳子上。他把竹笛横在膝盖上,没有吹,只是安静地看着她挖。
“你丢牛的地方,离这里远吗?”她问。
石头歪着头想了想。“不远。翻过那个坡。”他指了指东边。
“牛找到了吗?”
“没有。”他的声音很轻,“我找了很久,天黑了,找不到路回来。”
“你怕黑吗?”
他沉默了一会儿。“怕。但更怕冷。”
林欣怡的手顿了一下。她没有抬头,继续挖。
土里又出来几块碎骨头。很小,很碎,有些已经酥了,一碰就掉渣。她把它们一一捡起来,放在她从包里翻出来的一块手帕上。骨头落在手帕上,发出轻轻的“嗒”一声。
石头歪着头看她捡。“你不怕?”
“怕什么?”
“死人骨头。”
林欣怡把一块小骨头放在手帕上,看了他一眼。“你不是死人。你只是死了。”
石头眨了眨眼睛,好像没听懂。过了一会儿,他说:“你说话好奇怪。”
“你才奇怪。”林欣怡忍不住笑了一下。
石头没有笑。但他的眼睛亮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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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中午的时候,手帕上已经攒了一小堆骨头。
林欣怡不会认骨,但她能感觉到――这些骨头是同一个人的。它们之间有一种看不见的联系,像是每一块都在发出微弱的信号,互相呼应。她只要把手指伸进土里,就能感觉到哪一块是“对的”。
这是诵诗者的能力吗?还是她和石头之间的某种默契?她不知道。
她拿出手机,给陆知舟发了一张照片。
“找到了这些。你帮我看看,缺什么。”
陆知舟很快回了消息。他发来一张人体骨骼结构图,用红笔圈出了每一块骨头的名称。然后对照她发过去的照片,一条一条列出来:
“缺头骨。缺大部分肋骨。缺左手臂。缺右手掌。脊椎不全。腿骨只找到一根。”
林欣怡看着那长长的清单,深吸一口气。
还要继续挖。
“石头。”她叫他。
“嗯。”
“你的头在哪?”
石头摸了摸自己的脸。“在这里。”
“我是说,你的骨头。”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看了很久。然后他抬起头,看向山顶的另一边――西侧,那里有一棵枯死的松树,树干已经倒了,横在地上,像一根灰白色的骨头。
“那边。”他说。“有鸟。”
“鸟?”
“很大的鸟。我躺在地上,它站在我头上。”
林欣怡站起来,朝那棵倒下的松树走过去。
树已经死了很久了,树皮全没了,树干裸露着,被太阳晒得发白。树根翘出地面,像一只僵硬的手。她在树根旁边蹲下来,用手刨土。
土很硬,比坑边的硬得多。她刨了几下,指甲里嵌满了泥,指尖磨得生疼。
她换了个方式,用那块带尖角的碎瓷片挖。
挖了大约有十分钟,瓷片碰到了什么东西。不是石头的声音――是骨头的声音。她见过。她认识。
她把周围的土拨开。
头骨。
半个头骨,露在土外面,朝着天。眼眶黑洞洞的,里面填满了泥土和草根。额头上有一道裂纹,从眉心一直裂到头顶,像被什么东西砸过。
林欣怡的手指停在那道裂纹上。
“疼吗?”她问。
石头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她身后。她看不见他,但能感觉到那股凉气贴着她的后背。
“不疼了。”他说。“很久以前疼过。”
她小心翼翼地把头骨从土里起出来。比王生的头骨小很多,轻很多,脆弱很多。她用双手捧着,不敢用力。
头骨的底部有一些黑色的东西,干了,硬了,不知道是什么。她凑近闻了一下――没有味道。但她知道那是什么。
血。
一千年前的血。
她把头骨放在手帕上,和其他骨头放在一起。
她跪在枯树旁边,沉默了一会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