循环往复、不曾偏差。那时的生活辛苦、枯燥、疲惫、单调,每天十二个小时站在流水线前,重复着机械琐碎的工序,腰酸背痛、手脚发麻、眼睛酸涩,可辛苦却安稳、疲惫却踏实、枯燥却笃定。至少我有活干、有钱赚、有盼头、有方向,日子平淡寻常,却稳稳落地。
可如今,这道曾经寻常无比的铃声,落在我耳中,却变成了一道冰冷刺骨的催命符咒,带着无形的压迫感与恐惧感,瞬间拽着我的精神狠狠下坠,直直坠入无边无际的黑暗深渊、恐慌漩涡。
我猛地抬手,死死捂住双耳,指腹用力按压耳廓,想要隔绝那道刺耳的声响,想要挡住脑海里翻涌的混乱。脑袋瞬间剧烈发胀,太阳穴突突直跳、阵阵刺痛,脑神经紧绷到极致,像是随时都会断裂炸裂。无数错乱嘈杂、阴森恐怖的声音,不受控制地疯狂窜入脑海,层层叠叠、纠缠不休、循环往复、无休无止。
搅拌机高速运转的刺耳轰鸣、黄沙翻滚的呼啸风声、木棍狠狠抽打皮肉的清脆脆响、看守粗俗恶毒的怒骂呵斥、劳工们压抑绝望的低沉、路人指指点点的细碎嘲讽、同事惊恐躲闪的慌乱动静、我自己崩溃失控的嘶哑哭腔……无数声音交织炸裂、层层堆叠、环绕耳畔,死死缠绕、紧紧撕扯着我的神经,让我头痛欲裂、心神俱裂、几近窒息、濒临崩溃。
我死死咬紧牙关,牙关用力到发酸发麻、隐隐作痛,双眼用力紧闭,眼皮紧绷颤抖,整个身体控制不住地剧烈哆嗦、微微抽搐。指尖深深抠进大腿内侧的皮肉里,尖锐的刺痛感源源不断传来,我靠着这份清晰的生理痛感,强行拉扯自己的理智,勉强维持最后一丝清醒,不让自己彻底崩溃疯癫。
可我越是挣扎、越是抗拒、越是想要遗忘,脑海里的画面就越是清晰、越是逼真、越是刺骨。我越是想要挣脱,心底的恐惧就越是浓烈、越是深沉、越是无解。
漫天飞扬、遮天蔽日的黄沙,锈迹斑斑、冰冷坚硬的铁丝网,阴冷潮湿、破败脏乱的深山工棚,一幕幕清晰浮现;看守们凶狠狰狞、满脸戾气的嘴脸,高高扬起、沾满血汗的木棍,冰冷刺骨、毫无温度的眼神,一一映入脑海;无数工友麻木死寂、毫无生机的脸庞,被劳累病痛彻底拖垮的瘦弱身躯,深夜里悄无声息倒下、无人问津的落寞身影,历历在目;我自己跪在碎石地上卑微哀求、泪流满面、狼狈不堪的模样,被黄沙掩埋、屏住呼吸、直面死亡的极致绝望,分毫毕现、清晰入骨。
一幕幕画面循环往复、无休无止、昼夜纠缠,死死困住我的思绪、锁住我的记忆、禁锢我的灵魂,让我在清醒的白日里,依旧无处可逃、无处可躲、无路可退。
不知僵持煎熬了多久,身心的透支、精神的耗竭、情绪的沉沦,彻底压过了心底的戒备与抗拒。汹涌极致的疲惫席卷全身、包裹灵魂,沉重的困意强行拖拽着我的意识,一点点模糊、一点点下坠、一点点沉沦。我心底无比清楚,这不是安稳松弛的休憩,不是治愈身心的安眠,而是新一轮噩梦折磨的开始,是又一场无边痛苦的延续。可我无力抵抗、无法挣脱、只能被动承受。
夜色彻底浸透小屋、笼罩天地,整片世界陷入浓稠的黑暗。我靠着冰冷的门板,身心俱疲、意识涣散,沉沉地睡了过去,坠入无边的梦魇之中。
毫无意外,又是那场纠缠不休、永不消散的噩梦。
梦里没有人间烟火的温暖、没有自由安稳的松弛、没有鲜活明媚的光景、没有寻常平凡的日子。放眼望去,只有连绵荒芜、寸草不生的荒山,漫天飞舞、遮天蔽日的黄沙,灰暗阴沉、不见天光的天空,冰冷僵硬、毫无生机的工地。我依旧被困在那座与世隔绝、无人知晓、暗无天日的深山囚笼之中,从未逃离、从未解脱。
身上依旧套着那套沾满泥沙、结块发硬、破旧肮脏、散发异味的工装,衣服紧紧黏在皮肤上,厚重沉闷、压抑窒息。我的身体依旧被无尽的苦役捆绑,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地重复着搬石、挖土、扛料的繁重苦力,丝毫不敢停歇、丝毫不敢懈怠。无边的暴力、无尽的绝望、无解的压抑,依旧死死裹挟着我、笼罩着我、折磨着我,让我动弹不得、无力挣脱。
看守尖锐粗暴的怒骂声清晰刺耳、声声入耳,在空旷荒凉的工地里不断回荡、层层回响。木棍抽打空气的风声呼啸不止、凛冽刺骨,下一秒,便是硬物狠狠砸在皮肉之上的剧痛。我下意识低头弯腰、埋头苦干、咬牙隐忍,不敢抬头、不敢对视、不敢反抗、不敢语。心底填满了无尽的恐惧、极致的无助、深沉的绝望,像被困在深井之中,不见天日、无人救赎。
心底唯一的念想,只有两个字:我想逃。
我在无数次梦境里,重复着同样的挣扎与奔赴。我拼尽全力、奋力奔跑、疯狂挣扎,朝着那圈锈迹斑斑的铁丝网狂奔冲刺,朝着有光亮、有风声、有动静、有生机的方向拼命奔赴。我用尽全身力气、耗尽所有体能,不顾一切、不留退路,只为逃离这座无边地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