口像是被无数细密的尖针密密麻麻、层层叠叠地扎着,钝痛、刺痛、酸痛、剧痛交织在一起,疼得我窒息、疼得我麻木、疼得我浑身发冷、动弹不得。
我没有丝毫犹豫、半点迟疑,立刻抬手褪去了自己身上唯一一件还算厚实保暖的旧外套。这件外套是我早前在废墟边缘的垃圾堆旁捡来的废弃旧物,款式老旧、布料粗糙、版型宽松、毫无版型可。袖口早已长期磨损、磨破卷边、线头松散,衣身沾满经年累月、洗不掉的油污、灰渍、锈迹与尘土,边角发硬发僵、布料粗糙扎人,破旧得不值一提、毫无品相。
可这却是我身上最厚实、最保暖、最能抵御夜风寒凉、最能护住体温的物件,是我此刻能拿出来的、全部的温暖、全部的家底、全部的底气。
我动作轻柔、小心翼翼,生怕稍重的动作会牵扯、弄疼虚弱不堪的小军,一点点将这件破旧外套平整展开,轻轻盖在他单薄颤抖的身子上,严严实实地盖住他的躯干、四肢,细细掖好边角,试图用这件破旧的外套,替他隔绝车厢的刺骨寒凉、挡住旷野的呼啸夜风、留住他仅剩的体温,给他一丝微不足道的温暖与安稳。
做完这一切,我重新稳稳坐回他的身侧,缓缓伸出手,稳稳握住他冰凉颤抖、冷汗涔涔的小手,掌心紧紧贴合、十指牢牢相扣,一刻不敢松开、一秒不敢停歇。
我就这么静静坐着、一动不动、彻夜未动、整夜未眠。
漫长漆黑、寒凉刺骨的深夜里,旷野风声呼啸不止、夜寒层层叠加、无休无止,车厢里的凉意一点点侵蚀我的躯体、麻木我的四肢、冻僵我的皮肉。久坐不动、夜风侵袭、铁皮寒凉,让我浑身僵硬、四肢发麻、冻得瑟瑟发抖,牙齿都忍不住微微打颤。
可我丝毫不敢松懈、不敢合眼、不敢挪动分毫、不敢有半点懈怠。我死死盯着小军苍白病态的脸庞,一遍遍抬手试探他额头的温度,一次次聆听他微弱滞涩的呼吸,心底无数次默默祈祷、反复期许、苦苦哀求。
我只求天光破晓、只求高烧褪去、只求热度渐消、只求他能熬过这最冷最黑的长夜、平安撑到天亮、能够好好醒过来。哪怕让我冻得更狠、更冷、更麻木,哪怕让我彻夜不眠、受尽寒凉,我都心甘情愿、毫无怨。
可天意弄人、绝境无情、苍天无眼,从来不会眷顾苦难之人、不会怜悯弱小之人、不会成全卑微期许。任凭我如何虔诚祈祷、如何苦苦期盼、如何彻夜死守、如何满心执念,小军的体温不仅没有丝毫消退、半点回落,反而愈发滚烫、愈发灼人、愈发凶猛。
他脸上的病态潮红愈发浓重、愈发暗沉,呼吸愈发微弱、愈发虚浮、愈发滞涩,胸口的起伏越来越轻、越来越缓、越来越无力,浑身的生机一点点、一寸寸、飞速流逝、不断消散。高烧如同无情烈火,持续灼烧着他的脏腑、消耗着他的气血、摧毁着他的躯体、磨灭着他的生机,一点点将他推向无底的深渊。
漫漫长夜、无尽寒凉、极致煎熬,终究还是缓缓熬到了黎明。
天刚蒙蒙亮,东方的天际透出一抹灰蒙蒙、淡沉沉的浅白,没有朝阳破晓的炽热光亮、没有天光初露的澄澈清明、没有清晨破晓的清爽鲜活。整片天空依旧被厚重的尘土雾气笼罩,灰蒙蒙、暗沉沉、压抑无比,依旧是不见光亮、不见希望的浑浊天色。
远处的砖窑已然早早升起袅袅黑烟,浑浊厚重的烟雾缓缓升腾、悠悠弥漫,一层层、一片片扩散开来,彻底融入灰蒙蒙的天际,让整片旷野的空气愈发浑浊、愈发压抑、愈发沉闷,让人喘不过气。
天还未彻底大亮、夜色尚未完全褪去、清晨的露水尚且凝结在枯草之上,砖窑的繁重劳作便已然匆匆开启、如期运转,从未停歇、从无间断。几个赤裸上身、皮肤黝黑、肌肉结实的窑工,扛着沉重厚重的铁锹、铁铲,推着铁皮运砖车,骂骂咧咧、步履沉重、睡眼惺忪地从门前的土路上缓缓走过。
粗粝粗俗的咒骂声、沉闷厚重的脚步声、铁皮车轮碾过碎石硬土的咯吱摩擦声、窑炉鼓风机持续不断的嗡鸣轰鸣声、砖块搬运的碰撞声,各种嘈杂粗粝的声响交织叠加、混杂在一起,彻底打破了清晨最后的死寂,构成了九十年代城郊工地最真实、最粗粝、最麻木、最无解的清晨乐章。
这些常年扎根砖窑、日夜劳作的窑工,常年被烈日暴晒、炉火熏烤、尘土包裹、苦力压榨,皮肤被晒得黝黑粗糙、沟壑纵横,背上布满层层叠叠、深浅不一的汗渍、灰垢与劳作留下的压痕,肩膀宽厚结实却布满疲惫,日日扛着沉重的劳作、月月熬着辛苦的日子、年年耗着鲜活的血肉。
他们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在尘土与炉火之间消耗青春、透支身体、消磨意志、熬干生机,早已对周遭的苦难、旁人的疾苦、弱者的生死,彻底麻木、彻底漠视、彻底无动于衷。苦难见得太多、死亡看得太淡、无奈经历太满,心底仅存的悲悯与温柔,早已被日复一日的底层磋磨彻底耗尽、彻底风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