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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一章 铁笼(4 / 11)

我名叫陈建军,今年十八岁,来自湘北贫瘠的乡村。今年开春,我告别卧病在床的母亲,告别破败老旧的土坯老屋,怀揣着挣钱养家、为母治病的执念,千里迢迢南下广东,奔赴这片人人都说“遍地黄金”的热土。我没有学历、没有手艺、没有背景,唯一能依靠的,只有一身不怕苦、不怕累的力气。几经辗转,我在樟木头镇子边上的一家小型五金加工厂安顿下来,成了一名最底层的杂工。

这家私人小厂老板姓周,尖酸刻薄、贪婪吝啬,十里八乡的务工者都私下叫他“周扒皮”。他压榨工人、克扣工钱、苛刻刻薄,在周边务工圈里早已名声在外,只是我们底层务工者无处可去、别无选择,只能咬牙忍受。

整整三个月,我日出而作、夜深方息,拼尽全身力气干活,从未有过一丝懈怠。每日天未破晓,天色尚且漆黑,我便提前到岗开工,打磨金属配件、搬运沉重原料、清理工业废料、打扫车间卫生、装卸货物,包揽了厂里最繁重、最肮脏、最耗体力的所有杂活。车间里机器轰鸣、粉尘漫天、噪音刺耳,金属碎屑时常飞溅划伤皮肤,油污污渍浸透衣衫,日复一日的重体力劳作,磨粗了我的手掌、磨破了我的掌心、熬垮了我的精神,可我从未有过半句抱怨。

我心里只有一个念想:好好干活、踏实挣钱,攒够薪水寄回老家,给卧病多年的母亲抓药治病、调理身体。母亲常年缠绵病榻,身体孱弱、常年咳喘、无法劳作,家中无劳动力、无收入来源,我的每一分血汗钱,都是维系母亲性命、支撑整个家的救命钱,容不得半点浪费、半点懈怠。

我任劳任怨、勤恳踏实,熬过了整整三个月的酷暑劳作,熬过了无数个疲惫难眠的夜晚,终于熬到了发薪之日。可黑心的周扒皮却百般推诿、恶意拖欠,一次次找借口搪塞,迟迟不肯发放工钱。我一次次低声讨要、好相求,换来的只有他的敷衍、呵斥与恶意刁难。他笃定我无权无势、孤身一人、无处说理,笃定我奈何不了他,便肆无忌惮地压榨我的血汗、侵占我的辛苦钱。

家中母亲病情日渐加重,汤药即将断绝,日日盼着我的钱款救命,我被逼得走投无路、万般无奈,只能守在工厂门口,拦住下班的周扒皮,再次硬着头皮讨要拖欠已久的三个月血汗工钱。我克制情绪、好沟通,只求拿回属于自己的辛苦钱,从未想过惹是生非。

可周扒皮为人歹毒自私、心胸狭隘,被我当众讨要工钱,自觉丢了脸面,当场恼羞成怒,语刻薄、百般辱骂,拒不认账、拒不付钱。双方争执不下、语渐烈,恰逢镇上治安队的巡逻小队路过,例行街头证件盘查。

我万万没有想到,人心险恶至此,人性贪婪恶毒至此。周扒皮为了赖掉工钱、报复我当众讨要薪资,竟趁我转身与治安队员周旋、出示证件的空档,飞快伸手,将我贴身衬衣内袋里妥善存放的暂住证偷偷揣进了自己口袋,动作迅速、悄无声息。

藏好证件后,他立刻变脸,扯开嗓子高声叫嚷、刻意污蔑,对着几名治安队员大声造谣,污蔑我是四处游荡、无业游荡的三无盲流,污蔑我寻衅闹事、扰乱工厂秩序、敲诈勒索老板,煽动队员立刻将我抓捕带走。

我又气又急、满心悲愤,当场就要上前理论、夺回证件、澄清事实。我拼死挣扎、极力辩解,想要戳破他的谎、讨回公道。可就是这一番正当的反抗与辩解,成了治安队员暴力执法的借口。一名治安队员二话不说,抄起手中硬邦邦的黑色橡胶警棍,狠狠抡动,带着风声重重砸在了我的后脑勺上。

剧烈的钝痛瞬间炸开,贯穿整个头颅,眼前骤然一片漆黑、天旋地转,双耳轰鸣、浑身脱力,身体踉跄着重重栽倒在坚硬的水泥地面上。不等我挣扎起身、不等我开口辩解,几名治安队员一拥而上,粗暴地拖拽我的胳膊、按压我的后背,不顾我的挣扎疼痛,硬生生将我拖拽起身,连拖带拽、粗鲁蛮横地推上了这辆墨绿色解放牌货车的后车厢。

从头到尾,无人听我辩解、无人核实真相、无人过问对错。在那个强权至上、底层无人权的年代,在治安队的权威面前,在老板的刻意污蔑之下,我们孤身漂泊的底层务工者,所有的委屈、辩解、真相,都显得苍白无力、微不足道。被无证抓捕、被警棍殴打、被强行转运,是再寻常不过的事情,无人追责、无人过问、无人鸣冤。

指尖依旧摩挲着头皮黏腻的血痕,伤口的钝痛阵阵袭来、绵延不绝,可比起皮肉之上的伤痛,心底翻涌的愤怒、悔恨、不甘、焦虑与绝望,早已层层堆叠、彻底碾压了生理的疼痛,几乎要将我的心神彻底吞噬。

三个月起早贪黑、日夜不休的血汗付诸东流,救命的薪资被黑心老板恶意克扣、肆意侵占;我贴身妥善保管的合法暂住证,被人恶意藏匿、刻意夺走,硬生生剥夺了我在这座城市的唯一合法身份;我安分守己、勤恳谋生,从未作恶、从未惹事,最终却落得被殴打、被抓捕、被囚禁、被转运的下场,人身自由被彻底剥夺,尊严被肆意践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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