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里子,手里盘着一对温润的玉核桃,悄没声息地轉。他是名震沪上的傅二爷, 十里洋场的真正主人,两江督軍府都不敢管的人。
后台漫天要价那位, 是他五年前从老皇城拔来的嫩蕊, 用金玉堆砌,心血浇灌,才养成今天这株名满天下的珍卉。
他养着他,同娇养满池子价值千金的的稀有锦鲤一样,图的是一个“雅”。
可一再谈钱, 就让他有些许的不耐了。
“这次又是闹着要多少?”
“一、一千……”那个数, 叫班主吴玉生简直不敢张嘴。
“一千大洋?”傅抱岑身侧的年轻人不屑地挑眉, “他那张嘴是镶金的不成?”
傅绍白, 二十五岁的少帅,刚从北地的血火里淬炼出来,軍装挺括,背脊笔直得像一杆枪。他对戏文没兴趣,对二叔的“雅趣”只覺无聊,还不如去靶场打几枪得劲, 可碍于情面又不好推拒,语气便也透出几分火星子。
“今儿这出,算是给绍白接風。”傅抱岑眼都没抬,声音像浸了夜的凉茶,“多少都给他罢。”
只是,这盆花终究是在温室呆久了,变得俗不可耐,已经不堪玩赏了。
“真给、给吗?”吴玉生瞠目结舌,心道那位祖宗要的可是一千金,不是大洋,不是银子,是金!黄金!纯的!
傅二爷身后的管事向他使了个眼色,吴玉生这才用手扣上合不起来的下巴。
“二叔费心。”傅绍白谢得敷衍,目光已飘向台下那片黑压压的人头。
过了很久,热场的几出武戏退下。
锣鼓起,丝竹扬。
幕布拉开——
没有预想中的姹紫嫣紅,没有袅娜娉婷的身段。
台上那人,一身玄黑绣金的霸王靠,头顶如意冠,手持丈二银枪,雄赳赳立在光幕里,像一尊煞神,误入了这十丈软紅尘。
“力拔山兮——气盖世——”
开腔了。
不是咿呀的婉轉,而是长兵刺破苍穹的苍凉,每个字都淬着铁血,砸在人心上,沉甸甸地疼。
台下嗡地一声,议论炸开。
傅绍白却骤然收紧了搭在膝上的手指。
他看见了一个与他想象中全然不同的“金丝雀”。
不是杜丽娘,不是任何一个他想象中浓妝艳抹的靡靡之音。
他是一团冷焰,一团行将燃尽却兀自熊熊的火,裹在冰冷的甲胄里。
油彩浓重,勾勒出凌厉的眉眼,那眼神——是穷途末路的孤傲,是力拔山兮的悲怆,是……一种他太熟悉、又说不上来的东西,像北地荒野上最后一声狼嗥,直直撞进他心腔里。
他不知不覺坐直了。
目不转睛看着台上那人旋身、亮相、抖枪。
有夺目的汗水从额角滚落,在油彩上犁出亮晶晶的痕。好似他不是唱戏,而是真成了史书黄卷中那抹独自饮恨的孤胆英雄。
他忽然想起战壕边残缺的夕阳,想起同僚咽气前望向远方的眼神。这戏子,竟用一身浮夸的行头,唤醒了他心底最真实、也最不愿触碰的软肋。
傅二爷手中盘动的玉核桃也停了。
他看着台上肆意妄为的“霸王”,眼底那抹慵懒的漫不经心薄冰般化开,露出底下深不见底的幽潭。一丝极淡、却极锐的笑意,爬上他嘴角。
“好……”他几乎无声地呢喃,“好得很。”
身后,管事老陈眼皮微垂,知道二爷这是记上了心——不是对玩物,是对一个脱离掌控的变数。
戏至高潮,霸王别姬,却无虞姬。
明砚书——或者说,刚穿来三刻钟的热乎宿主——对着虛空,眼神忽地柔了一瞬,似有无尽缱绻,旋即归于死寂。
那一眼,穿堂風似的,掠过喧嚣,笔直钉入少帅震颤的眼底。
像一颗冷子弹,毫无防备地穿胸而过,精准的击中了他。
大幕轰然落下。
掌声雷动,夹杂着一声高过一声的喝彩。
傅绍白没动。他盯着那猩红绒幕,仿佛要盯穿它,喉头莫名有些发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