芸司遥没有松开她的衣领。
阿东婆腿上的机器人感受到主人被威胁,空洞的玻璃眼珠转向芸司遥。
嘴角缝着的红线像是被什么东西扯了扯,竟显出点绷紧的弧度。
芸司遥道:“我不会再让它喝。”
阿东婆没再说话,只是定定地盯着她。
那目光锐利,带着看透世事的浑浊。
“为什么?”
芸司遥:“哪有那么多为什么,就像您之前用什么“孙女”来骗我,目的又是什么呢。”
阿东婆脸上的笑意瞬间僵住,连带着摩挲娃娃的手都顿了顿。
“你的孙女早就已经死了吧。”芸司遥松开她的领子,“你和阿成一样,都是机器人。”
阿东婆脸上的僵硬只持续了一瞬,便松散开。
她重新靠回轮椅背上,肩膀微微舒展,竟显出几分难得的坦然。
“你是怎么看出来的?”
芸司遥道:“眼神。”
机器人眼神的空洞和僵硬,无论怎么隐藏,只有接触过拟人化的仿真机器人才能察觉。
芸司遥原本只是怀疑,阿东婆的反应坐实了她的推断。
“我曾经是人,死了,便被做成了机器人。”阿东婆声音缓慢,道:“我得到了永生,有什么不好的?”
芸司遥眼睫微动,面容冷淡又漠然。
她对这些陈年旧事本就无意探究,也对她的私事无甚兴趣。
阿东婆咧开嘴,慢慢笑起来,“机器人的寿命无比漫长,而你只有短短几十年。”
“你有没有想过,若是有一天,你真爱上了一个死物,随着岁月的增长,你老了,走不动了,可你的爱人依旧年轻、英俊,容貌不发生一丝变化……”
“你们走在街上,没人会把你们当成情侣,而是母子。他们会夸赞你的爱人孝顺,带着老母亲出来散心,你听见了,或许会辩驳,他们会面露诧异,那眼神像是在看一件不合常理的怪事。”
她往前倾了倾身,枯瘦的手指抚在轮椅上。
“当那些异样的目光像细针一样扎过来时,你第一次清晰地感觉到,你们之间隔着的是天与地的沟壑——”
“你在慢慢走向终点,而它永远停在,不发生任何变化。”
“到了那时候,你真的不后悔现在的决定?”
芸司遥抬眼时,目光平静得像未起波澜的深潭。
“后悔与否,取决于‘现在的决定’是否让当下的我觉得值得。”
芸司遥道:“我不想销毁它,这是我此刻最明确的想法,我认为值得,便不会后悔。就像你选择成为机器人,是你在生死之间权衡后的答案。”
“你得到的永生,和我可能拥有的几十年,本质上都是各自的选择。”
她声音清浅,透着冷静。
“若真有那么一天,我爱上阿成,在我生命终结的那一刻,我会亲手杀了它。”
芸司遥毫不掩饰自己的自私。
她会给阿成换上新的皮囊,在她生命终结前,拉着它一起死。
这就是她的决定。
阿东婆没有立刻说话,枯瘦的手指仍停在轮椅扶手上,指腹轻轻摩挲。
她垂着眼,浑浊的眼珠在松弛的眼睑下缓慢转动。
半晌,阿东婆才将自己的药收了回去。
“你确定不需要这第三瓶了?”
芸司遥道:“不必了。”
她直起身,站姿笔挺,目光落在阿东婆身上时,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清冷。
“你不是说过么,它能学到的东西有限,得由我来教。教会了,它才能真正明白,在人类社会里该怎么生存。”
她的声音很淡,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冷静。
“阿成最后能成个什么样的仿真人,是我说了算。它会变成什么样子,说到底,也全在我。”
阿东婆抬起头,定定地看着她,目光停留了许久,久到窗外的蝉鸣都歇了两茬。
她才终于动了动嘴唇,声音苍老而沙哑。
“……太晚了。”
阿东婆抚摸着怀里的仿真娃娃,声音很轻,“就算你只喂了一瓶,也来不及了。”
她看出芸司遥兜里还有一瓶没有开封的药剂。
芸司遥眼皮一跳,喉间轻轻滚动了一下。
来不及?
芸司遥:“什么意思?”
阿东婆道:“有些损伤一旦造成,就像摔碎的瓷碗,再怎么想补,裂纹也早已经刻进骨里。”
“仿真人被溶解了器官零件,又怎么能被救回来呢?”
阿东婆推着轮椅扶手,慢慢转身。
轮椅轱辘碾过地板,发出“轱辘轱辘”的轻响,
“既然你用不上这药,我就把它拿回去了。”
轮椅前轮越过门槛的瞬间,她又补了一句。
“希望我们往后没有机会再见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