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沈启南看关灼的目光里多了几分审视和端详。
可在这样的对视里,关灼的眼神没退缩,也没逼近,心无旁骛,坦荡到底。
所以沈启南到此刻都不知道,那天晚上关灼的话是不是跟他说的。
他神色如常地转过脸,吃了一点蟹肉:“没事。”
饭后周敏上楼去照顾王老师吃药,沈启南留在客厅。
雨还没停,他跟关灼说起任婷的案子。
关灼看出他并不觉得任婷的画能代表什么,问他那天在至臻跟家属会面时,为什么会因为任巍那句话而接下这个案子。
“不是因为任巍,是因为任凯,”沈启南说,“他转述了赵博文的话。”
任婷自杀身亡之后,由于那通报警电话,警方对赵博文进行了多次问询。
从第一次到最后一次,赵博文每一次都说,任婷是个疯女人,因为不能接受他要跟她分手,在死前故意陷害他。
“注意到了么?赵博文‘每一次’的说法都是一样的,”沈启南平静地说,“就算他对任婷已经没有任何感情,在一起十年的恋人自杀前报警说是因为自己家暴,正常人遇到这样的事情,第一反应应该是把自己从里面摘出来。赵博文已经有了一个绝佳的理由,‘任婷是个疯女人’,他完全可以说任婷有精神疾病才会自杀,这是最简单的解释,他为什么要把任婷发疯的落点指向死前故意陷害他?而且是每一次都这么说?”
关灼已经跟上了沈启南的思路:“比起自证清白,或者说是摆脱责任,他似乎更想塑造自己的受害者形象。”
停顿片刻,沈启南慢慢地说:“在去任巍家,了解更多任婷的情况之前,我想先见一见这个赵博文。”
他们谈着案子,中途关灼接到一个电话,他看一眼来电显示,对沈启南说:“这个电话我得接一下,是疗养院打来的,我外公在那里。”
沈启南微微一顿,抑住已到唇边的问话,点了点头。
他看着关灼起身走到另一个房间,继而转头望向窗外。雨势见小,等关灼回来,他们或许可以离开了。
沈启南的手肘支在单人沙发的扶手上,指背贴着太阳穴,垂着眼睛想案子。
等着等着,大概是因为早上醒得太早,倦意扑过来,眼皮慢慢变得很重。
关灼回来的时候,看到沈启南歪着头,已经在沙发上睡着了。
细微的风雨声里,他的睫毛微微翕动。
白皙明净的一张脸,因为睡着了,有种平时难得一见的柔和。
他性格那么硬,大多时候脸色也冷得那么凛冽。至臻的年轻律师怕他也有这个原因,事情办好了,不见他和颜悦色。可是办砸了,沈启南也托得住。
找不到毯子,他也不想找。关灼取了自己的风衣盖在沈启南身上。
衣服盖上去的时候,他看到沈启南薄薄的眼皮一动,眉心已经蹙了起来,似乎睡得很不安稳。
过了片刻,沈启南的眼睫轻轻颤动,下一秒忽然睁开眼睛,惊醒的瞬间,他反手握住了他的手。
漆黑的眼瞳,雪花掉进墨里那样润地化开,剥出关灼自己的影子。
他情不自禁地笑起来:“开着窗,你就在这里睡觉,不怕感冒了?”
沈启南还没完全清醒,视线向旁边窗上一挪,近似于无意识地说:“这不是关着。”
“那是我刚才关的。”
沈启南眨了眨眼睛,大概知道自己没睡多久,但刚才做了一个场景非常逼真的梦。
他梦到了沈斌被警察带走的那个下午。
噪杂的人声潮水似的将他整个吞没。
一个沈斌的毒友从楼上跳下来,筋断骨折地躺在宇未岩地上,神色狰狞,嚎叫惨烈不似活人。
断腿处红红白白,尖利的是断骨,稀烂的是血肉。
在他发狂般的叫声中,沈斌被押着从昏暗的楼道口里走出来。他戴着手铐,额上有血,那神情说不上来是阴郁还是满不在乎。
红蓝灯不断地变幻,映照得人脸上的皮肤质感也变得格外奇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