树梨花摇落,粗壮的树干被充沛的水液浇灌。
被动出了一身汗的舒律娅,眉宇展露出疲惫的痕迹。
费尔口上逞能,不依不饶,实际比揍敌克家族有良心得多,把人从树杈上抱下来,坐在膝盖上,与他面对面。
怎么也看不够,抱不完。
于是双手搂着她的腰,下巴垫在她肩膀上。兴致昂扬的家伙还没退出,方兴未艾,只是不动作了。
风徐徐地吹,舒律娅破碎的记忆在满园的花香里拼凑、溶解、重塑。
第一反应是荒唐。
她真的从噩梦里完全清醒了吗,还是转身陷入另一种噩梦?
要如何分辨梦境和现实的差别,抑或原本没什么分别。
收拾好行装的伊曼、本,前来与世界上关系最为密切的人告别。
揍敌客家族实力深不可测,更有扭转因果律的恐怖存在镇守,常规的以数量取胜的计算,倒显得排位靠后。
他们此次一离岛,必然再不会回来。不论结果是胜是败,人是生是死,均不会回来,给别人找到舒律娅留下隐患。
她该庆幸吧,往后余生,能在没有他们的世界里生存,以此抹去无心勾勒出的污点。
舒律娅单手捂着脸,神情地动山摇。
三人一见,便知她顺利脱离了念钉的控制。
本蹲在舒律娅身前,牵起她的手,落下一吻。
“伊曼他,杀了揍敌客一员。杀手家族一定会对我、我们,穷追猛打,不死不休。”
“两败俱伤固然挺好,同归于尽更显不错。您大可趁这个机会离开我,离开我们。如同您之前做的一样。”
是的,舒律娅抛弃过他们。
抛弃了割舍不掉的孩子,因为屡次尝试,屡次失败,重复堆叠的焦虑、挫败,影响了最终判断。
清醒地意识到仅凭她一人,绝无从枯枯戮山有惊无险地带出三个孩子的可能。
就那一次,唯一一次。
被抓回来后,从此和孩子们离分。
接受不了事实的费尔,负气出逃。
伊尔迷抹掉了舒律娅脑中,关于费尔和本的记忆,本来就不该为无关紧要的人事,浪费大脑的储存。
而今,年岁流逝,主次移转,三个人中,相对少言寡语的伊曼,发出灵魂的质问,“我与揍敌客家族一同破灭,您会拍手称快吗,还是如释重负?因为缺少了浓重的负累。”
舒律娅张着口,发不出一个音节。
伊曼抚上她的眉头,揉顺了,“负有原罪的我们死了,您会高兴吗?”
“想必是相当雀跃。”本替她回复。
没得到回答,两兄弟转身要走。舒律娅心知他们一走,以后再无相见的可能,猛地抬起身子,一只手一个,抓住两人衣角。
因窜得猛了,激起一连串连锁反应,当下身子一软,坐了回去,在地心引力作用下,坐得比原来更深更重,险些闪到了腰。
被当做人肉垫子的费尔,一身闷哼,青筋暴涨。
伊曼定在原地。
本回过头,望进一双波光潋滟的眼,人蓄着泪光,满满当当的欢娱承载不住,泛滥出来,令双颊晕着湿红。
“到最后了,您还是不肯与我们多说说话吗?”本攒出一个苦笑,“因为我们是您的耻辱。”
“不、不是……”激荡的情绪冲击四肢百骸,舒律娅捂着嘴,压抑着自己不发出羞恼的声音。
无奈跟前的人远比他们的父亲坏心眼,非逼着她当面表态才可以。
或许是不安,没有安全感。自小与母亲分离,父亲不仁,牵扯出的后遗症,是与骨血子一同遗传的病态。
“俄狄浦斯悲剧结尾,王后羞愧地上吊自尽,您要抛却好不容易得来的自由,拥抱死亡吗?”
伊曼扯下胸针,递到她手里,“我冒犯了您,您大可对我做出惩戒,只是不要伤害自己,辜负了我们的真心和用意。”
他握着舒律娅的手,任由针头尖锐的一端直直逼进他的眼球。再往前进一寸,即可刺瞎他的眼睛。
让他在残酷的斗争里,咬定落败的结局,用死亡赎清一生罪孽,和这一身脏污的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