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正方开始。请。”
正是夏天,虞择一后背沁了些汗。他扯一把领子,再次拨开挡眼的长发,起身。致意。
他今年二十九了,明年三十。这只是一场替小孩子出席的、微不足道的小比赛,赢了,没有任何意义,输了,也没有任何影响,不会在他负重前行的人生履历中增减任何一笔。
但,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这么看重这场比赛了呢?
还是,看重这个人。
他望向对面。干净,利落,总穿一件水洗衬衫,袖口挽到小臂,指间夹一根笔。他望向那个男人——「反方三辩:将遴」。
今天我要赢你,小家伙。
虞择一单手捏麦:“对方辩友,你说,英雄在历史中步步插旗,渐行渐远,那我想问你,时间,是一条单向轴吗?”
将遴起身:“当然,对方三辩。在物理意义上,现有的维度里,时间只去不回。不过我们仍可以在记忆、精神、与历史文书中向前追溯。”
“okay,”虞择一说,“既然时间只去不回,那在——就像你说的——在物理意义上,旧的,永远在前,永远在先。旧的,永远先发生。我们经历磨难,吸收经验,汲取力量,然后破旧,立新。这才是正确顺序。”
将遴:“但是,人的愿望与希望是来自未来的东西。时间只能单向流淌,不代表力量只能向前汲取;人无法经历以后,不代表能量不能从以后攫得。我们先有美好愿景,先有远大志向,才有驱动力,航行才有航线。未来给了我们方向,和立新的力量。”
虞择一:“对方辩友,我们永远无法真正迈向下一步,直到前一只脚离开地面之前。”
将遴:“对方辩友,我们永远无法离开前一步,除非你开始迈出新的一步。”
虞择一轻笑。
“既然,我方认为立新需要破旧的基础,你方认为破旧需要立新的基础,破旧立新,立新破旧,是一个循环,质变总在新质的基础上发展新的量变,先立还是先破,未有定论。那,不如看看,是‘破’能舍,还是‘立’能舍,是不‘破’,还是不‘立’呢。”
将遴看着他,知道他又要开始掀桌了。老样子,没有突破口就都夷平,然后逼着往别人嘴里喂新饭。
虞择一说:“我方认为,不破而不立;但不立,却也能破。”
“人有时候是需要一些向内的力量的。比如,我们也许……都面临过一些糟糕的处境,一些……看似无法摆脱的梦魇。如果一定要先立才能破,那是在说,一定要有机遇、有一个机会新的开始,才能摆脱那些吗?如果没有机会,就注定无法战胜过去吗?不。我觉得我行。”
“有人生于低谷,于是历尽一生登峰,有人生于汪洋,便耗干一世空寻岸。他可能这辈子都见不到山尖。他可能这辈子也离不开海。他就不去了吗?”
“要去的。”
“这个过程,这个‘破’的过程,是每个人一生的挑战。有的人成功破除旧我,建立新我,他还要去继续破‘新的旧我’。有的人……可能一生也走不出去了。但我想我愿意死在这条路上。哪怕只是活在一个立地为王的泡影里。”
“所谓破重于立,正是如此。不破不立,正是如此。”
将遴看着男人:“虞择一。”
“人一生不能只看到过去,沉浸在无数次失败里,等一个所谓天大机遇。人生每时每刻都是机遇。我们只有遇见新的,创造新的,感谢新的,才能真正破旧,告别你所谓的过去的自己。”
他们对视。
“你觉得……我怎么样?现在。”
虞择一说:“怎么样?好极了。是很优秀的辩手,很聪明的小朋友。”
将遴轻轻吸了一口气。
“我……最小的时候,无父无母,是个孤儿院里的孤儿。”
“……”
虞择一闻言,一怔,一哂,一叹,气笑了。是真的生气,然后笑了。那双漂亮眼睛里漫出讽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