克撒据理力争:“我们理解、共情,我们试图接纳不一样的东西,这也是我们进步的根基。”
阿诺在长久的缄默之后说:“可这些……你们几乎都已经放弃了,不是么?”
不等克撒回答,她挠了挠头,用在课堂上质询的语气发出诘问:“如果你说的是真命题,应该没有战争才对啊。”
“好,不说格尔特夫,我们当他是疯子。”阿诺似乎知道她下一句是什么,紧接道,“说你。理解,共情,你也不要了,为什么?因为你怕那些东西会把你拉入深渊?就像你放弃去接受你的姐姐希艾娅。”
克撒:“她已不是人类。”
“在你眼中,只有精神健全者才被叫做人类?或者说,即便拥有人类思想的丧尸,也不配为人。那普天之下,人类濒危。”
阿诺突然微笑起来,“克撒,我就很乐意为你做出让步,接受你心中那一套关于人类好坏善恶定义的标准,并配合你定义我自己——是的,我是个坏孩子,满口谎言,热爱混乱。我恨人类,也恨我自己。”
她高声,“这是你想要的么?世界赐予你虚伪的文明,敌人奉予你真实的路标。”
短暂的寂静后,风声大作,克撒惊醒般退了一步,嘶哑而高亢地爆发:“……那又怎样,你试图毁灭我们!”
阿诺笑容逐渐满足:“不,不!毁灭人类的是你们自己。”
圣河区的废墟之上,七一学园原址被人类的战争犁开巨大的沟壑,阿诺张开臂膀:“看啊!”剑锋在她脖子上留下切口,她摸到汩汩鲜血,朝前方展开满手滚落的猩红,“看不到吗……”
乌鸦无尽鸣啼,世界被大火席卷,各异火焰烧灼神经,思想哀嚎着互相吞噬,欲念浸入土壤,滋生颠覆性的苦与难。
战争没有荣光。
克撒心中空荡荡一片,她想要后退,离开那片红色,武器与戎装似有千钧重,固着了她的脚步,只让她在原地喃喃:“我也在救我自己……”
阿诺静默地望着她。
“我必须杀了你。”克撒在长久的沉默之后,握紧剑,“不论如何,我都会走下去。”
“是吗……”
“但丧尸中有你的存在——是人类的命运最大的阻碍。”
阿诺的瞳孔中反射出克撒维基娅手中骤闪的白光。
这就是你们打造的人类之光啊……她在心中感叹。
一个找不到家的孩子。
那弧光滑下来的时候阿诺没觉得恐惧,一瞬间剧痛到极致,变得很凉。
头颅空空砸地。
四下烟雾散尽,阿诺无头的尸体颓然仰倒,与滚落几番的断头相隔几步,克撒凝视了一眼自己的佩剑,致密的骨头在刃上留下豁口,全靠下劈的力量撕裂了最后的连接。
她带着许些茫然地扫了一眼满地乱卷的报纸,咽喉无意识吞咽了一下,她不到三十,还无力掌控庞大的派系斗争,一直以来是霍戈将军抓稳了她的后方,规划理想的路线,告诉她“慢慢来吧”……
她眼风掠向后方,一旦她回国失陷,滚入无穷无尽的派系斗争,跟从她的赦令军又是什么下场?
再一次的,克撒维基娅感受到了清晰的撕裂感。第一次是希艾娅的背弃,第二次是大鹫的死去,第三次便是当下。
距离上一次过去了近十年,依旧唤醒了她那时无望的记忆。
“我要找到希艾娅。”
围坐在火堆前的大鹫一眼轻蔑,粗鲁地嘲笑她:“吃奶吗?”
“杀了她。”
她换来的是毫不留情的哈哈大笑,可事实证明大鹫是对的,那时她不过是一只蜷缩巢穴的乳雁,不是真心想杀了希艾娅,杀人能做什么呢?她只是忘不了费波利邦的那个家,她的姐姐们,她唯一的愿望是回到过去,但时间不会倒流。
她接受不了希艾娅的异变,变得冷酷、变成破坏家园的始作俑者,她要一个支柱,靠着“杀了她”三个字的微弱力量弥补伤痕,好在人生里做一个梦。
人的寿命短暂,说不定梦中一生就过去了。
她跟着大鹫游荡在无人区的山野,火堆前的话始终在嘴上说说,未付出实践。
直到有一天,栖身的巢穴再次被撕烂。
一小股出乎意料的尸潮刺入这个平缓的梦,恶狠狠地将护在前面的血淋淋人体扔到她面前,比希艾娅殴打老夫妇那时更残忍,更直观。
“动手。我不会是你杀的最后一个人。”大鹫粗声粗气地叫嚷,混着漏风的喘气声,“一个不上不下的过客,一个星期你就忘记杀过谁了,快动手,别磨蹭!”
克撒手里握着剑柄,但她没拔出来,倔强地维持出鞘一线的距离,她渴望静止,岁月的静止,死亡的静止,未来的静止。
我究竟要走到哪里去?
别再走了。
“就让我活在过去吧。”她心想。
过去有鸟语花香,温暖安宁。
有家。
一个念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