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诺一言不发。
“我悔恨那时的自己,你千万不……”
他面色似苦似笑,忽然神色骤变,狠狠推了一把她的肩,阿诺确信听到,尽管环境嘈杂、心烦意乱,她还是听见了那一声轻轻的崩裂。
刹那间天与地撕开,她腾空而起。
罗高骤然坠下!
这一幕在阿诺眼中停顿了,那张面孔,周正的、装腔作势、沾满血污的面容,如通红的烙铁,刺入这一隙时间。
他望着向上的她。
在无所知之间,竟是不合时宜的满足。
他双手牢牢握着,像是拽着线,投入了风筝的怀抱。
阿诺茫然望去,灰头土脸间透出短暂的空白,一声极其遥远的嘶哑声音回荡在纷纷落下的泥石中,她甚至不清楚那是不是从自己嗓子发出来的:“不!”
狗咬着她,四肢发力上跃,足下钢筋吊索再次坍落,如几根脆弱的木枝栽入篝火,半空中,火海离她越来越远,然而她却觉得自己遗落了一块东西在哪里,胸腔挤压最后一丝空气:“不!我——”
无论喊叫是高亢还是低哀,只无力地为这幅遮天蔽日的图画涂抹上底色,当嗓音抵达了极限,喉咙彻底停止发声,沙尘灌满她的口鼻,声带失去震动,耳朵里只听见自己嘴里灌入涌出的嗬嗬的风声。
太剧烈的风,贯穿她的五官,她在狂奔的荒野上落下一地怔忪的无声。
天高,地阔。
她被狂风带去没有尽头的路,直至距离足够远,足够长,回望时,油井轰然塌陷,升起一缕飞上云霄的尘埃。
密信
◎接我回家的人皆凋零于这片荒野。◎
笔啪嗒一声落入墨水罐。
克撒维基娅单手揉皱了信纸,双手抵在脑门上,心脏规律性地收缩。
迪信邦羁押所的一夜,给她留下了太深重的印记,大火烧灭了通往真相的路,芬的呓语清晰游荡在她每一个睡醒时分。
“好好想一想……我们对抗的是什么。”
克撒维基娅一直坚信这是一场你死我亡的战争,从她十二岁起,她对此深信不疑,人类的明日需要胜利铺垫。
但她突然拿不准了,丧尸是彻头彻尾的怪物吗?芬动摇了她的认知,明明有机会存活,对抗刑讯的勇气又从何而来?
它们进化出了理智,继承了记忆,保留了感情,甚至还可能有理想。
可它们吃人脑。
克撒维基娅用力拍打自己的额头,起身掀开窗帘,在日光中眯了下眼。她前日受命,去往鲁塞尔门迎击洛珥尔军,复星派举办了盛大的欢送会,她应付了几小时便觉得头痛无比,借口去盥洗室,在阳台上独自喝着酒。
她不喜欢酒的口味,但需要昏睡。
后来,霍戈将军似乎来过阳台与她谈话,克撒维基娅记不清自己说过什么、应答什么,半梦半醒间,依稀回想起二十出头那会儿,被授予军权,奔赴边境线。
离开迪信邦前夜,她同样喝了酒。杀人于她而言并不是一件值得欢欣的事,她内心隐隐反抗着这种暴行,却不得不这么做,送人死在战场,也把敌人留在战场。
她厌倦了人类的自相残杀,然而想要内部达成一致就必须用更大的暴行去换取。霍戈一开始就看出了她的迟疑,于是找来她询问对“牺牲”的看法。
“牺牲。”克撒低垂的目光落在自己一侧肩膀上,在五纹肩章之下,还有无数肩章空白的士兵,“我可以牺牲我自己,但更多人,他们是被牺牲的,没有选择而已,我不觉得这很好。”
“那谁去死呢?”
“不该有人死。”
霍戈将军缓缓颔首。
“那就为你‘不该死’的理念去杀人吧。”
“老师。”
霍戈将军示意她先别开口:“我知道你并不是想得到一个心安理得的愧疚感,以压住对自我及整个制度的厌斥。克撒,你在遇到我之前杀过人,我并不好奇,因为我确信,你一定明白了很多道理,我不需要讲那些——很多小兵会问:为什么是我死?我们为了杜绝这个问号,刻板严苛地训练他们,将他们的脑子塞进壮烈,塞进光荣。”
克撒低声说:“战争不是荣光……”
“当然不是!”霍戈将军忽然大喝,“标榜战争的光荣是无耻行径,两个拼杀的士兵,也许仅仅因为国籍的不同,他们在自己的国家也是普通公民,不作恶,不犯法!”
克撒闭上眼,叹息:“老师……”
“叫人去死,远比自己死更难。”霍戈双手拄着拐杖,“你是这样的孩子,很好,也不好。”
灯光照在她半仰的脸上,两道眉投下浓郁的阴影,掩盖不了那份苍白。
“上一代人类之光,白塔上的孔雀,为什么会落得那样下场,是仁慈吗?是博爱吗?不是,是他问的问题:为什么是那些人死?于是他决然顶替罗兰人民遭受的苦难,人们高高地捧起他,放到了祭坛上。”
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