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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章(2 / 2)

渐被黑夜侵蚀,这是神游症的征兆。

他又一次开口:“我想死。”

阿诺给他的回答永远是:“不。你不想。”

在明摩西近三十年的人生中,他决定过很多事,还没有人擅自替他做过决定。他重申了他的请求,那个孩子面无表情,抬头看了他一眼,是一种“我烦得很”的意思。

但说给他听时,声音还是很轻:“闭嘴好不好。”

阵雨过后,他身下的石碓缝隙里,淤积了许多水流冲刷来的破铜烂铁,他断断续续积攒力气,试图去摸索尖锐的碎片。神游症的哨兵攻击性极强,会杀光眼前的一切活物,在此之前,他需要。

他摸了几乎有大半天,才选中一块轻薄的剃须刀片,这个时候,背后传来塑料撕扯的声音,外出捡垃圾的阿诺拖着一个破烂编织袋回来了。

她大多时间都是极端沉默的,因为搬不动他,就把周边乱石堆的缝隙垫满,然后在上面铺一层鸡零狗碎的玩意,再滚木桩似的推他过去。

而干活之前,她总要来全方位蹭一蹭他,像成瘾的人过来吸两口烟。

他喘着气推开她时,她忽然一顿,仰起脖子,注意到了他握拳的手。

她盯了两秒。

然后转动眼珠,缓缓下视,锁定在他脸上。

明摩西看不清这小孩的喜怒,她浑身每一寸血管都流窜着正粒子反物质的电流,无序而暴乱,糅杂了太多东西,而她看着他,脸上却没有一丝肌肉牵扯出一个表情。

她说:“我惩罚一点点,可以吧?”

明摩西不是没有接触过孩子,白塔每年都会安排两到三次福利院慰问行程,节日庆典也会接触献花或歌舞表演的儿童;早年工作还算清闲时,他会抽空去广场和公园看报纸喂鸽子,路上有各种形貌的孩子,学生,兼职工,小偷,乞丐。

他们都是庞杂社会的一份子,遵循某种轨迹,成长为各色人,但换成他们任何一个,都不会做出这样的应对。

她知道他要干什么事,不需要质问,也不需要恳求,她不给他任何情绪,只为结果不择手段。

阿诺两手向两边用力,撕开了他身上的白布,就接在“惩罚”的问句之后。这一大块布太好撕了,多处磨破,几乎遮不住什么,一时间明摩西脑中“嗡”得长鸣,未等耳鸣结束,面前已经横了一条一条的白色。

这太……简直太……

他齿根尝到了胃里翻上来的酸气和血味,顷刻间,她给予他踢翻狗食盆般的折辱,他尽力挪动身躯退后,去拿布条遮盖裸露出来的皮肤。哪怕在罗兰最困顿的时候,也没有这样衣不蔽体,他眼前一阵一阵发黑,闪回的画面是洛珥尔之战后解救劳军战俘的一幕,腥臊的气味熏染了每一块砖,那些被玩坏了的躯体就横七八竖躺倒在低矮的毛坯房里,瞳孔无神,肮脏又赤裸,他从未想过有一天自己会这样以这样的姿态呈现在一个陌生人面前。

这叫人难以启齿的僵冷中,他应激般抬手往前打去,但没料到的是,阿诺准确握住了他的手,然后狠狠带到了自己脸上,他指间夹着来不及掉落的剃刀,猛地横跨鼻梁,斜拉出一条深可见骨的伤口。

“铛。”

剃刀飞出去打在石头上,明摩西及时收力,掌心一片温热粘稠,他意识到那是血,满手的血,他刚刚打了一个孩子,还把她弄伤了,在无人区受伤代表着什么,谁都清楚。他整只手不知所措地轻轻颤抖,不明白为什么阿诺好像比他还要仇视自己,在双方都保持的寂静之中,阿诺牵动了嘴角,反而涌出了一些具象化、可以解读出来的东西。

痛苦与兴奋。

明摩西一度怀疑自己近视了。

阿诺的态度跟挨了一个普普通通的巴掌没两样,低头把白布条搅紧,浸水,然后将他手脚缠住,她做这项工作的时候,脸上的血一直往下淋,滴滴答答,晕染在剩余的白条中,或者他暴露出的皮肤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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