了?犯什么事了?”
有一张纸遗落在下水井的边沿,阿诺没有俯身去捡,只粗略扫过,那是一张纸屑,是粗纤维制成的厕所草纸,脆薄且粗糙,一沾水就发,上面居然有字,密集而潦草,不知道是用什么写上去的。
她装作不经意踩上去,脚底一个摩擦。
下午有十几辆卡车首尾相连停在大棚外,工人卸下大袋大袋的土,负责人赶紧让她们将新土铺上,据说是上一季的土豆收成不好,专家推测土地肥力不够,特地从别处调来了富含营养的土壤。
搓了几个小时的土,阿诺抬起手看了看,指甲缝里都是黑泥,质地细腻湿润,是好土。
末日十二年了,还有养得这么好的土吗?
时钟指向六点四十,下午的劳作才算结束,棚里的人自发排队洗手,然后急匆匆赶往西广场。
四十一区设立了五个广场,东西南北广场围绕着中央广场而建立,每个广场会举行两天一次的爱国新闻会,会后有捐款和心得交流。
阿诺随着人流赶往西广场,到的时候前排已经坐满了,辛萝挨着她坐下,左顾右盼。广场的纪念碑上挂着海报,上面是一张随处可见的人头像,四方脸,很难说他是在笑还是冷冷盯着人,海报下方用烫金字体标注:
领导罗兰共和国的先驱
第一任总意志
索斯基·思迈
新闻开始了,巨大的宽屏浮现动图,字幕弹出:“现任总意志哈瑞吉·思维于今晨7点抵达第二区视察”。
阿诺扫了一眼纪念碑上的海报,在索斯基画像的下方没有标注生卒年月,他是已经作古的人吗?
那如今这个哈瑞吉是第几届最高领导?
不痛不痒的几条新闻播报,分别阐述了生产增长量、国防力量,以及新生儿数量,最后简讯中提到近期有不法团体“互助会”流窜,希望民众积极举报,尽早将这些传播负能量的隐匿分子绳之以法。
简讯播报完毕后,道德委员会的发言人上台作了一番演讲——谁也不知道各式各样的委员会到底有多少个——他激情澎湃地回顾了伟大的历史,以谨慎的姿态告知人们放任这种“互助会”的发展将是一件多么可怕的事情。
气氛颇有些沉闷,发言人理了理稿子,忽然话锋一转:“这是个伟大的时代,总意志带领我们建立了多摩亚门,过滤掉了致命的病毒,但总有自私的危险分子千方百计想要破坏这面墙,破坏我们赖以生存的土地!这——与十多年前的那个人有何区别!”
听到这里,人群中起了骚动。
发言人不住点头,双臂展开。
“是,我们都知道的那个人。”
有人像被掐住嗓子般叫出来了——“……”
然而他没叫完就被发言人截断了:“没错!是的,他曾经是罗兰人民的公仆,他也曾经忠诚,但那都是曾经——他抛弃了道德、荣誉、信仰,等等一切,一切美好品质,他污染了罗兰,拉拢政党,教唆民众,妄图摧毁安全区……”
阿诺心如擂鼓,她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发言人每吐出一个字,都像是一种大限将至的等候。
他终于叫出了那一个词——“叛徒”!
人群沸腾。
“叛徒!叛徒!叛徒!”
十二年来,幸存者们通过爱国新闻会懂得了一条不成文的规定,如果看到街上有“”的标记,一定要举报,那是异端信徒的联络方式,他的邪说被销毁,照片被虚化,档案也被涂改,因为他杀人无数,是个与活死人为伍的怪物。
他是人类的叛徒。
他是奸诈阴沉背叛全人类的刽子手。
阿诺闭上了眼,突如其来一阵厌烦与疲倦。
劳累一天的人尽情地抒发,这叫喊无孔不入,辛萝在浪潮的带动下站起来了,挥舞着拳头,胳膊肘重重撞到阿诺肩上,但没有人在意。
这个时候不站起来的人都像被遗弃的羔羊,焦虑感让人坐立不安,四面八方黑洞洞的“眼睛”沉默不语。
在这压迫之下——
阿诺站起来了。
她在万民热潮中抬起了手,混在如林的手臂之中,竖起了中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