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怎么会没事呢?”孩子柔软的手摸着她的脸,难过地说,“你在流汗。”
甜腻的果酱的气息钻进鼻孔里来,“你在哭啊。”
芙洛丝脑海中一直绷着的一根弦,啪,断了。
她的手不受控制,自己行动了起来。吧唧、吧唧、吧唧、吧唧。孩子在她的手里剧烈扑腾、哭闹。面包卷掉在地上。芙洛丝被那种感觉折磨得发疯,什么都听不到,什么都看不到,她在吃面包卷,那个念头则在吃她。
好孩子乖孩子,感恩神明感恩命运,让我们一起吃吧! ! !
她满怀感激之情做了最不应该做的一件事……直到一个人将那孩子从她手里蛮横地夺走。
天啊。
她如遭雷击,愣在原地。
眼前的场面太可怕了,可怜的孩子完全没了知觉,地上好多血,他的……他的……他……思绪回笼,芙洛丝掐住自己的脖子,强迫自己将喉咙里的东西吐出来。
她屈着膝盖,伏在满是垃圾、残叶的地上,不停地呕吐、干呕。
她几乎可以听见命运在耳边发出嘲弄的讥笑,就在几公分远的地方,她听见那个声音说:
哦,你犯下了大错啊……
芙洛丝发出一声崩溃的尖叫,她唾弃自己、憎恶自己,恨不得立刻杀了自己!她身上碰到血的地方全部在发烫,就跟被火烧了一样差不多,她撕扯着自己的衣服,想将那层被火烧灼着的皮从身上脱下来。
一双冰冷的手捂住了她的耳朵。
她抬起头,什么都看不清,眼前好多影子重叠在一起,灰的、黑的、红的。世界在旋转。
眼泪夺眶而出。
“救救他。”
她又说:“离开我,呜……”
芙洛丝能感受到这个人身上散发出来的【身份者】的气息, 但她不知道他是谁。
视线模糊,她什么都看不清,只能感觉到这个人有一双哀伤的眼睛。
他哀伤地看着自己。
是唾弃我吗?是啊, 毕竟我做了很可怕的事。芙洛丝控制不住自己的眼泪,下意识替自己反驳:“不……不是我……”
那一双眼睛还是哀伤地看着自己。
这情感如此纯净, 如此神圣, 在她认识的人当中, 只有一个人是这样的。
“求求你……别这样看着我……”芙洛丝哀求又哀求, “去救救他吧,求求你……求你……”
如果那个孩子受了伤,他肯定可以治好那孩子的伤;如果那孩子不幸死在了我的手里,只要时间来得及,他也可以救活那孩子,除非……天啊。请不要告诉我那样的事会发生。芙洛丝抓着那个人的衣领,怯怯地推他,想把他推到那边去,然而,这个人没有动。
她明白,最可怕的情况,发生了。
她无法再面对这个人的审视,重重地闭上了眼睛。她一直在流泪, 全身颤抖不止。她的心脏滚烫,疼痛,疼得她喘不过气来,“不是我、不是我、不是我……不是……我是被操控的……这不是我想做的事……不是啊……不是……”
她不能承认是自己的手做出了这样的事,只有一遍遍地重复,“不是我”, 好像这样就可以说服面前的这个人,也说服自己。
是的,这不是她的错,是支配自己的那股力量的错。她是清白的,只要用眼泪去哭,用语言去祈求,面前的这个人就可以赦免这份罪了。
“你……你是知道我的啊,你是了解我的……我虽然不喜欢小孩子,还经常让他们走开,还对他们说一些很凶的话,但,但……我从来没想过要伤害他们……我是绝对不会伤害孩子的……这不是我的本意……你……求你……求求你……这不是我……”
这个人抱着孩子离开了。她听到了渐去的脚步声。
这是无声的远离,无言的鄙夷。她知道,一切无可挽回了。
这样的错、这样的错、这样的错、她犯下了这样的错……
她这一生都将自己视作他人的保护者、守护者,这样的她,应该是强大的、光荣的、一往无前的,现在,她害死了一个最无辜、最弱小的孩子,那个孩子还是来帮她的。
天呐!
像被彻底压垮了一样,她用手掌贴着大地,吞声大哭,一边哭,一边弯下腰来干呕。她忽然理解了安德留斯,也明白了那种饥饿的感觉有多可怕、多么无法抵挡。
啊,原来竟然是这样一种感觉。啊,原来是这样的。这种从灵魂深处升起的贪婪和邪欲,根本非人的意志所能抵挡。他们都抵抗不了,他们都会输。这种饥饿会战胜所有人类,也会毁灭所有人类。
我也会被毁灭……
就在这个瞬间,她忽然很爱安德留斯。爱到刻骨铭心、远远地超过了爱自己。
她彻底崩溃了。她希望自己能立刻死掉,或者疯掉。然而精神是那么清醒,既不能昏过去,也不能疯掉、癫掉。她清醒万分,那残忍的景象还在她脑海里一遍遍播放,一遍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