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击退南漳三卫,定要想法子运来三百坛美酒,与眼前这些小子们一醉方休。
这些年,大伙过得都不容易。
但此刻的他并不知道,这心愿怕是没有实现的一天了。
金栈的视线越过垛口,随意落在下方像是自黑暗中刺出的云梯与云梯上不断向上爬升的黑影。
视线无意识略过,又忽地定住,再瞬间落回远处。
原本攀在云梯上一动不动的黑影,此刻正在不断向上爬升。
顷刻间,金栈目眦欲裂,瞳孔中尽是那一粒粒血池恶鬼般不断向上爬升的黑影。
水囊啪地落地,原先被珍而重之的美酒洒落一地。
他想立刻呼号,但嗓子像被粗砺的盐块塞住,嗬嗬地吐不出声。他颤抖着抓住身边的小兵,艰难地吞咽几番,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
“是南漳三卫,南漳三卫爬上来了。”
像是流水终于突破堵塞,又将决堤的豁口愈冲愈大。
到最后,城墙上尽是金栈竭力的呼号——“是南漳三卫,南漳三卫爬上来了!”
回答他的,是一阵又一阵惊恐、嘈杂但又毫无意义的惊叫,与随之而来的铁器撞击发出的让人牙酸的声音。
第一波爬上来的南漳三卫虽少,但悍勇无比。他们不要命地挥刀砍向城墙上密密麻麻的盐卤水渠,便是被元军团团围住,也定在乱刀落至身上前拉开怀中藏的引线。
火药
炸伤几人,更将附近的几段盐卤水渠炸翻。而有了这方空缺,云梯上的黑影像管中被用力挤出的黑水,一股脑地涌上城墙。
他们如是再三地操作,很快便将盐卤水渠毁了大半。
绿春城墙上不断炸开火光,像是枯老的古树绽出一枝又一枝血肉浇灌的新花。
很快,元军已守不住城门,只能不断败退,退至交错狭窄的巷道。
金栈刚击退一波跟来的南漳三卫,横刀立在巷口。他顾不上身上新添的伤口,仍苦口婆心劝着冯祈元,“将军,你一人救不了大元,大元气数已尽,你做得够多的了。”
“快走吧,趁兄弟们还挡得住,自北门走,往瓦底走!”
亲兵们纷纷附和,“是啊将军,那妖女祸乱大元,你已经尽力了,不必为她白白送了性命!”
冯祈元盯着前方深渊一般的巷口,缓缓地摇头。
“不,我不走。”他紧握手中的刀,略一抖,抖去刀身沾染的血污,“金栈,兄弟们,对不住了,你们本可以活下去的,是我带着你们来这死域。”
他执刀走到巷口,用力按住金栈意欲阻拦的手,“金栈,别骗自己了,我们早已走不脱。”
“不,将军!兄弟们都是军中精锐,能以一敌百,放手一搏定有生机。”
冯祈元摇头,“逃去瓦底又能如何?做个寄人篱下、凭人眼色行事的可怜虫?”
不等金栈等人说出“留得青山在”之类的劝慰,他已给出自己的答案。
“我可以,但我不愿。”
他是在前元与瓦底交界的群山中回的头。
他想,报君黄金台上意,提携玉龙为君死,便是如今的丹陛上端坐的早不是对冯家有过大恩的邵氏皇帝。但——
只要他仍顶着元帝的名号一日,他便是这个摇摇欲坠的江山最后的脸面。
他是武将,生来就该维护这份最后的体面。
更何况,自第一回翻开军书,自头一次在菲薄的书页间读到千百年前的汉唐武将“直曲塞,广河南,破祁连,通西国,靡北胡”的壮阔功绩,他也心潮激昂,也踌躇满怀。
他更记得,祖父临终前,拉着他的手遗憾至极地慨叹,“丈夫生世,当带七尺之剑,以升天子之阶,今所志未从,奈何而死乎!”
种种姻缘,寸寸心迹,他放不下作为武将的职责,在望见生机前回了头。
他想,即便毫无胜算,他也不能做逃兵,而是要无悔地接受武将的宿命,在战场上死去。
金栈还要再劝,却忽有一道银光似夤夜闪电迅猛劈过,那银光来得实在快,快到便是武力不凡如他,都来不及拔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