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墨池接过阿木尔,逗她“若到了豆蔻年纪还是这般白胖,当心嫁不出去。”
年仅四岁的小丫头不懂嫁娶之事,只跟着学舌,“哈哈,嫁不出去,嫁不出去咯!”
张廷瑜身上骤然没了沉重的负累,一时竟有些不习惯。待听到万墨池与阿木尔的打趣,他心中忽生出个没头没尾的主意——等他长大便能抱得动,阿木尔若嫁不出去,便嫁给他好了。
兴尽归家,小丫头已在万墨池的怀中睡去。南先生请的仆妇接过,抱她去榻上安睡。
张廷瑜本打算回一进院,南先生忽叫住他,“廷瑜,你也姓张,我想问问你可认识张芜英张先生一家?”
张廷瑜狠狠一愣,“南先生要找…找我爹?”
这下轮到南先生一怔。
“张芜英是你爹?”他的目光柔下来,莫名地又有些感伤,“好孩子,带我去见你母亲,你父亲…有信给你们。”
约过一个时辰,张廷瑜罕见地没有在家中温书。
他坐在院外的石凳上,两脚空悬,脚下便是淝河的一支支流。
望着静水深流的河水,他的心中又浮出方才南先生带回的消息——我与属下在南漳迷路,幸得张先生指点,才走出迷瘴。但张先生未与我们一同出来,他只交托一只包裹,让我送给家中妻儿。
包裹中是一封绝笔信与一本手札。
程韫丹强撑着一丝希冀,眼中却已落下泪,“可南先生,或许他…他自个又走出那迷瘴了?”
南先生低低一叹,“迷瘴的出口在高处,我在那里瞧见,一人带着元兵将张先生逼至崖边。张先生宁死不屈,纵身跳入澜沧水中。”
澜沧水,最是汹涌湍急,善水者都难生还,更不论张芜英…不会水。
程韫丹手中一松,绝笔信如枯叶飘然而落。
张廷瑜心中像冬日冻僵的手,木木的,既无疼痛,也不知愤怒、仇恨。
送南先生出门时,南先生扶着他单薄的肩,温和问道:“阿蒙,可还有要问我的?”
张廷瑜看向木桶中养的河鱼——是上午阿木尔买回的,他一条,她也一条。河鱼摆尾悠然游过,浑然不知今日或是它的死期。
“南先生,”他收回视线,“父亲可有受伤,澜沧江的水…冷不冷?”
南先生回忆答道:“他身上有些伤。至于澜沧江…它由雪水融化,自然是冷的。但澜沧江明澈澄净,当不玷污你父亲的一身傲骨。”
他点点头。
自回忆中收神,张廷瑜定定望向脚下的河水。
忽然,他撑手跳下石凳,猛地落入淝河的支流中。冬日水浅,只到他的大腿中央,但是真冷啊,冷得让人不住颤抖,冷得刺入骨髓。
由寒意而生的疼痛终于撼动自方才便已僵冷的心。那疼痛犹如凌迟的快刀,将他的心割出几千几万片。
书中曾说的锥心之痛,他体会到了。
只是南先生说,澜沧江水由雪水融化,它定更冷、冷得父亲即便死去也再难安息。
张廷瑜在河水中站直身子,静静望向延伸的水面——这些年,父亲一直在追查南漳的一处深山,可他究竟查出什么,引来元兵痛下杀手?
年仅六岁的小少年紧捏拳头,像是下定一个经年的决心。
又翌日,张廷瑜照常去学堂念书,又去码头帮工,只是回来时,浆洗得发旧的衣衫上一片尘土。
有个与他一直不对付的同窗出言不逊,嘲讽张芜英沽名钓誉,得罪光一竿大人,惹得张廷瑜明明也是名门出身,却只能替人看门、记账。
这样的话听得多了,张廷瑜本不想在意。可昨日刚听闻父亲葬身澜沧江的死讯,一股锋利的愤怒自心中顶上,怎也压不下去。
难得的,他与那人打作一团,各吃对方许多拳脚。
因怕程韫丹瞧出伤痕,再度忧心,张廷瑜彷徨在外、不敢回家。
正犹豫间,有人拦住他,第三回问道:“你是谁?为何在我家门外?”
张廷瑜回神,又是那脸盲的小丫头。
“阿木尔,我是阿蒙哥哥。”他好脾气道。
“原来是阿蒙哥哥。”阿木尔晃晃脑袋,又冲另一边招手,“阿爹,是阿蒙哥哥,我又不认识他了。”
南先生一点她白润的额头,“阿蒙昨日才领你去水市玩半天,怎能又忘了?”
阿木尔略想了会,攀住张廷瑜的胳膊道:“阿蒙哥哥,你再说一遍。”
张廷瑜愣住,“说…说什么?”
阿木尔抬首望他,神情难得认真,“嗯…再说一句。”
“再说一句什么?”
她不答,又闭上眼像在记住什么。
不一会,圆而清的杏眼睁开,湛然生光,“阿爹,我记住了!”阿木尔对南先生道。
南先生颔首,“那便好。”
等等,又记住了什么,这父女二人打的什么哑谜?
阿木尔像是看懂他满头的疑问,嘻嘻解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