问出此番来寻荣宗柟的目的。
“太子哥哥,我方才听说,荣沁竟想请刘昶同来除夕宴,他二人如今…是个怎样的情形?”
荣沁与刘昶,一者暴烈狠毒,一者阴沉凶险,他们凑在一处,荣龄还真有些不安。
荣宗柟难得露出嫌恶,“也不知荣沁怎生的心肠,郦珠尸骨未寒,水芝也荒唐得虚度人间,只她这手染鲜血的,倒恋上个朝中春风得意的新贵,恣意得很。”
“孤闻翰林学士言,她一点不避着,几乎日日去馆中寻刘子渊…”
“这世道…”
但此案由建平帝亲自了结,他荣宗柟本人也并非完满无错,他停在此处,不好再作评论。
倒是荣龄身为局外人,能说句公道话,“这世道,本就无辜者凄惨、无耻之徒逍遥。”
本在说荣沁,但许是今日接连有人提起荣信,荣龄便自此想到同样无辜殒命的父亲。
一时间,因除夕日而回暖的心中又似裂了豁口,乎乎地灌入凉气。
这话也不便再说,荣宗柟又将话题引回荣龄身上,“你啊,每回让你入宫,便如新嫁的娘子上花嫁,总要人三催四请,瞧瞧人家,”他指的自然是与荣沁打得火热的刘昶,“八字尚无一撇,竟上赶着要来宫宴!”
但荣龄此时的心情已落下,宫中处处热闹、人人喜庆,可与她终归隔一层。
她恹恹地将杯盖盖回茶盏,“太子哥哥,你、荣宗阙、三哥,还有荣沁、荣毓,你们在宫中都有至亲,便是大皇姐,也尚有一位父亲,可我每回来宫中,总孤零零一个,你们阖家共乐,我瞧着羡慕,却也会孤独。”
这话说得平静,但话中的意思却极重。
荣宗柟忙走至她身旁,“阿木尔,你说的什么糊涂话?你便是不把太子哥哥当作亲哥,可还有荣毓,还有…”
剩下那个名字未说出,荣龄便打断他。
“不是,都不是。”
案上有不小心泼出的茶水,荣龄用指蘸上,写下一句“昨夜斗回北,今朝岁起东。”
这是荣信教会她的第一首关于除夕的诗句。
但刚写完,荣龄又用掌心抹去,案上只余菲薄的水渍——她不敢多瞧,怕瞧进心中,又化作怎也无法消解的思念。
荣宗柟全都明白,但他的身份也尴尬,最终只能摸了摸荣龄的高髻,低骂一句,“不许瞎说。”
恰太子妃章氏寻兄妹二人,“臣妾便知殿下定与郡主一道躲闲。”她笑吟吟地入门,又拉起荣龄,上下打量今日难得的装扮,“郡主当多穿这些衣裳,可真美。”
她又想到至今未归的张廷瑜,“可惜衡臣无眼福,他何时能回来?”章氏转过头,径直问造下这事的祸首,“殿下,除夕之夜,天下俱团圆,怎单单衡臣一个需上值?殿下对他、对阿木尔也太苛刻了些。”
叫章氏这样一打岔,刚刚有些凝滞的气氛散去。
太子无奈解释,“初命衡臣去通州时,孤也未料有这般复杂的内情。但也幸亏是衡臣去了,不然,通州粮仓的龃龉不定何时才能发现。”
若又遇上灾年、战事等亟需用粮之时,那可真出大乱子了。
“但——”荣宗柟卖关子道,“孤有个好消息。阿木尔猜猜,是何事?”
既让她猜,荣龄立马想到,“可是通州一案已了结,张廷瑜正在回来路上?”
荣宗柟摇头,“哪有你这样心急的?”
“了结倒是在昨日了结,但尚有余务料理,衡臣需再耽搁一二日。”
荣龄“哼”一记,嚷嚷道:“这算哪门子好消息!”
章氏也帮腔,“就是!除夕都赶不回,殿下还想拿这消息讨赏吗?”
荣宗柟无奈且纵容地一叹,“孤说不过你们,快至申时,咱们快回畅音阁吧。”
建平十三年的最末一日,除去畅音阁中一双双、一对对,而荣龄只孤影独坐,身旁无那个熟悉的身影;除去满堂乱跑的小儿女,热了有人擦汗、渴了有人喂水,而她也曾有这样的父母,却不幸遭时间掠夺带去…

